第292章

镜忌 往生阙 23536 字 2024-12-14

前面的人衣裳整齐,有些还戴盔甲,手里也拿了长武器,长矛长刀什么的。后面的渐渐参差不齐。两侧跟着神情惶然瘦骨嶙峋的百姓,拖着脚往回走。要是慢了,就会有人一鞭子抽过来。

小半个月后,众人终于看见了远处高耸厚重的连绵起伏的城墙。容楚岚深深嗅了口弥漫着尘沙与血腥气息的风。

再往前一座城名叫月牙城,那里已经打起来了。城中太守倒还算忠心,没有跑,但也把家中老小都送到了后边来。这座城的守官就不是个东西了,老早卷了铺盖逃跑,他一跑,其他大大小小的官儿也跟着逃。搞的城里人心惶惶,一团乱,大军到来,叫这城里的百姓更加惊慌又害怕。

若不是月牙城太守的亲眷在这儿顶着管事,恐怕整座城的大梁人都跑空了。

此刻就有个满脸坚毅的小姑娘流着泪接待他们,和他们说前方月牙城的情况——她是月牙城太守的小女儿,她哥哥战死在了城外。

看见有援兵来,这小姑娘高兴极了,自告奋勇要给他们带路。她说自己从小在月牙城长大,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户人家她都认识。她不怕死,只怕朝廷忘了他们。

边关早就打起来了,人也死了城也丢了,可京城里的人还没有收到消息,朝堂上的官宦们还在歌舞太平盛世,说甚么打仗劳民伤财,有违天和。

容楚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摸了摸她的发顶,让她下去休息。

月牙城情况危急,可大军疾行数十日,正是疲惫之时,没那么容易拉去打仗。他们要在这座城休整一两日,才好去支援。

更何况……

容楚岚摸了摸放在心口的铜镜。

陛下希望真正派上用场的,不是这些军队。

和她一起来的近卫并另外两个入镜人都在她的房中。那两个入镜人又兴奋又恐惧。

他们知道,这是无比的荣耀,能叫他们家族一步登天的荣耀。

可他们也清楚,选择了这条路,就必死无疑!

大军最多休整两天,他们的时间只有两天。

近卫们面容冷肃:“确定好了吗?”

容楚岚默不作声,点点头。

其他两人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收拾了东西,今晚就动身。”近卫们没有说废话。

蛮族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大军今天到达,他们也一定知道军队需要休整几天。这几日蛮族的探子一定会想尽办法混进军队里来捣乱。

但他们不会想到,军队才是幌子。

陛下真正用来对付他们的手段,不过三个人而已。

近卫们说完这话就要退出去让他们休息。

“等等。”容楚岚叫住他们,“刚才那个女孩……劳烦你们事后问问她,如果她愿意的话,我认她做个义妹。我名下的田地庄子,都分些给她……”

近卫们耐心听完,记下来:“还有其他的吗?”

容楚岚摇摇头:“……没有了。”

她想要的,近卫们也给不了。

几名近卫行一礼,把其他两个入镜人各自带走回房。

是夜,狂风大作,尘沙遍地,烈风呼啸如鬼哭。

这样恶劣的天气,反而方便了他们动身。

从城墙边放了绳索下去,避开陷马沟和陷阱,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中,十来人一道疾驰,像一抹逆行的暗风。

这批近卫都是最顶尖的死士,武艺高强,确保都能带着山海镜全身而退。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不动用马匹,一人背着一个入镜人向月牙城飞奔。

奔袭到一半,便换一人继续背。轮换几次,终于在太阳升起前到了月牙城。

月牙城中乱糟糟一片,尽管天晚了,这座城中大半人也没有休息,在城外都能听到喧嚣嘈杂声,夜里仍要练兵,来来去去的兵戈相击声,粗鲁叫骂,拖沓行走,战马时不时打个响鼻。

一些老百姓们倒是早早地睡了,反正上面的人打仗不管输赢,他们都跑不了,干脆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还有人则被叫去了干活儿,在城里运东西、收殓尸骨什么的。

十来个人悄悄爬过年久失修的背面城墙——大约因为城背面是大梁,这边城墙修得又矮又低,很轻易就能翻过去。

他们没有惊扰到任何人翻过城墙,进入月牙城后,其中两名近卫和他们分散开,预备在城中打探地形,顺便等他们回来。

另外的近卫继续带他们往前方城墙前行,花费小半个时辰横穿城池,总算看见月牙城对外新修的格外高大的城墙。

但这难不倒近卫们,飞檐走壁间,他们已经寻摸到了个低矮的地方翻过去。

月牙城本就兵力不足,夜里放哨的人瞪大眼睛看也只是防着外面的人会不会进来,至于里面的人出去?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谁会在这时候跑出去?就算是探子也没那么傻。

这就给了近卫们可乘之机。

山海镜一事,不需要太多人知道。

再度往前,于荒漠中前行。饶是近卫们个个经历过严酷磨砺,跟铁打的没区别,此刻背在他们背上的人也听到了这些近卫们有些沉重的喘气。

可他们不能停。

他们最好今晚就能到达蛮族军队外沿。

上头不是没想过,用入镜人慢慢渗透入蛮族腹地,将山海镜送进去。可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山海镜只有入镜人能携带,寻常低等的入镜人也不会那召鬼又收鬼的法子,即便现成培养两个也太费时间了。再者,如果让探子把山海镜送进去,恐怕镜子还没送到,一路上的人就都要被鬼怪害死。

所以……也只能选出几个人来,做这急匆匆送命的活儿。

又往前行了约几十里路,天边翻起了鱼肚白。

容楚岚觉得边关的天都亮得比京城里早些,抬头望望天,很是新奇。

就着微光,他们伏在一座小山坡上,容楚岚低声道:“就在这里吧。”

再往前,他们就真的要被发现了。

更何况,这条路也处在去往月牙城的必经之路上。蛮族军队想要去月牙城,就必须走这条路,经过这个山坡。

想必在他们到来之前,前方城池的军队在这里和蛮族有过。不止一场激烈的厮杀,但最后他们还是失败了,被蛮族夺去了这片地。

他们一路走来,地面堆积尸骨成山成海,尸体腐烂臭气浓郁到几不可闻,处处可见凶狠野狼。有些瞧着是狗,但吃了人肉,也变成了狼。

用人间地狱形容丝毫不为过。

若非他们之中不是饱受训练的近卫就是看多了真正地狱场景的入镜人,恐怕他们一见着眼前的可怕情形,当场就要吐出来。即便如此,三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隐隐有些反胃。

近卫们把三人放下,点点头,闪身消失了。

他们要先避开,以免被鬼怪所累。等几人将鬼怪重新收回去后,他们还要回来将人带走。

——或是,给他们收殓骸骨。

“开始吧。”容楚岚对另外两人说。

她已经认命了。

她看得出来另外两个人还有些怕,一边怕还一边带点儿向往,就像是她曾见过的狗,既怕被打,又想吃肉。可是怕有什么用呢?她也怕过,害怕就只能什么也得不到。

容楚岚当先取出了山海镜,照向自己。

镜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她的面容,发鬓散乱,嘴唇干裂,神情憔悴不堪,甚至萦绕着几分解脱的死气。

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山海镜依旧照着她的脸。

镜子里的她跟着闭上了眼睛。

她没能看到的是,镜子里的那张脸闭上眼睛后,面容一点点变得狰狞、可怕,五官扭曲在一起,那是一张人根本无法形容的可怖阴毒的脸孔,根本不像是活人能表现出的模样。如果容楚岚睁开眼睛看到,恐怕也要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

据说,山海镜能照出主人的模样。

但……它的主人在照镜子时,必须时刻看着镜子里的人才行。

否则,镜子里的影子就会生气,还会引来周围其他鬼魂。

这片土地上死去的鬼魂实在太多了吧?

容楚岚不过闭上眼睛一小会儿,就听到了古怪的声音。

有人在她耳边念念叨叨,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什么,可那声音太奇怪了,她根本听不清,只能听出其中的绝望悲鸣。

渐渐的,古怪的声音大起来。

不光是在耳边!还有在远处的!在山坡脚下,黄土里,草丛里!在树上!在河边!

哭嚎的声音响了起来。

又像是风声。

容楚岚的眼睛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感觉天都亮了起来。

她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周边摩挲,类似于人或者野兽的毛发一样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还有一一些又圆又沉,湿漉漉散发腐臭味的硬物,在她头顶转悠。

她没有睁开眼,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挂在自己脑袋顶上,不断地撞击着,间或落下来一些血肉沫,腥臭得让人恶心。

天亮了。她想。

但阴冷的气息比昨天夜里更加猛烈。

似狂风一样的鬼哭在怒号!在盘旋!呼喇喇热烈地吹起来,满城血腥腐臭不仅没有被吹散,反而吹得更浓郁。在狂烈的风声中,容楚岚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不会回应的。

容楚岚睁开了眼睛,差点吓一跳。

果真有个东西,从她背后树上倒吊下来,一张惨白腐烂的脸倒挂在她面前,那双已经烂得生蛆的眼睛和她不足一寸远,还盯着她笑。

这一笑,又有几只扭动的白色蛆虫从那双腐烂的眼眶里掉落出来,在地面打滚。

容楚岚心跳都停了一瞬,她下意识往后一退,却又撞上了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反手用山海镜将她背后的身体砸下来。

那具还穿着大梁士兵盔甲的恶鬼被她一砸,跌落在地不动了。

其他两人听见了动静,只以为是鬼的动静,没敢睁眼。容楚岚站了起来,开口叫上他们,三人一同往山下去。

他们在的地方不过是一座不太高的小山坡,上山下山加在一块也用不了两刻钟。容楚岚本想着这块地方离蛮族驻军腹地有些远,希望借着鬼怪之力深入敌军腹地。

可令她失望的是……

他们在山上转了近大半个时辰,仍旧没有离开这座山。

通往山下的路似乎消失了。

“又是鬼打墙。”其中一人叹道。

“这样我们还要下去吗?我们招的鬼已经够多了吧?”另一个入镜人问。

容楚岚斩钉截铁道:“不,还不够,全都是些小鬼,长期还好,短期估计顶不了太大用处。必须再招来些鬼魂才行。”

她道:“刚才我们三人是分散的,现在我们得在一块儿才行。”

其他两人没有意见。

三人聚到了一起,重新取出山海镜,对准自己,闭上眼睛。

镜面中的他们的面庞越来越狰狞可怕,而他们听到的怪声也越来越多,可那些怪声、那阴寒的气息……还不够,完全不够!

突兀的,于万千嘈杂声中响起一声清脆马蹄。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般滚滚而来!

蛮族人打过来了?!

容楚岚一惊,握着镜子睁开眼,推推其他两人。

如果真是蛮族人,他们要藏好才是。

从小山坡又高又密的荆棘丛里望出去,远远而来一大批军队!战马嘶鸣,杀气腾腾,身后卷起尘沙无数。乍一看,真像是千军万马之势奔腾而来!

而那高高在马上飘扬的战旗,无比眼熟!

“是大梁的军队!”容楚岚一喜,紧接着又僵住。

她能看出来,这批军队……这批军队,已经不是活人了!

骑着的马匹瞧着像马,靠近就能发现那些马嘴里都长着野兽般的獠牙。

如阴云沉沉般迅速逼近,在马上的战士们铁甲头盔下,露出一张张苍白腐烂的脸,有的甚至是一张白骨面庞。而他们袖中伸出的手腕,也大多是细骨伶仃的一根白骨。

“阴兵过道……”容楚岚抖了抖唇。

她自然想起来了二皇子曾遇到过阴兵借道。现在,轮到她亲眼见证了。

阴兵借道,凡人不可见,见之即死。

这批大梁阴兵不知是何时死去的,也不知将领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带着满身阴冷的仿佛从地底带出的黑雾,山呼海啸地向着蛮族的方向奔去。

容楚岚还呆呆地趴在荆棘丛中望着远处。

她看到……阴兵当中有个将领,他背上披风破破烂烂,绣了一只四不像的野兽。只是那披风早就烂得不成样子,所以野兽的模样也实在难认出来。

可容楚岚认出来了。

那是她亲手给父亲绣的披风!

容楚岚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

队伍最后,一个不起眼的士兵回过头来。

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看了一眼容楚岚。

早已经发青的脸……和二皇子格外相似。

容楚岚不可置信地瞪着那道身影,她甚至想追出去。可那道影子不过转过来一瞬间,立刻又回过头去。它的背影便如石沉大海般藏在众多阴兵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容姑娘?”其中一人感觉异样。

容楚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摇头示意无事,却侧过身,连忙取出荷包里的纸张和炭笔,佯装镇定地写下几句话。

*

京城,皇帝从梦中惊醒。

他挥退要上前伺候的大太监,皇帝披衣床来到窗边,推开窗向外看去。

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中,那轮月亮格外清晰,灿烂到周围星子都变得黯淡无光。

可这月亮并不如以往那般银亮,反而呈现出偏暖黄的颜色,甚至……还带了些红光。

看上去竟更像是一轮挂在夜空中的太阳,泛着红光。

是红月……

红月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