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大开,通往后院的竹林,竹林边挨着小池塘。烈火熊熊中,飞快飘过一道比火更红的身影。
姜遗光翻过窗追出去。
*
正在台下听戏的李芥已经完全沉迷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听到了第几场戏,也忘了自己是入镜人,入了幻境就是为了破局出去。
他忘了一切,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戏子们舞动,大声叫好,扔银子打赏。
这出戏已经听了四折,说的都是一个白家的事。前三折说了上一代人的恩怨,第四折讲了婢女带着替换后的假小姐上京,白公子对王家的怨气彻底消散,把那个孩子养在了正妻名下,取名白茸。
他膝下已有个长子,名叫白司南,不过两岁大。小孩记性没那么好,只要告诉他这是他妹妹,他便真的认为这是从他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妹妹。
婢女到底还是心虚,带着一大笔钱回乡。
在她归乡途中,下游一户人家洗衣时,看见了从上游飘下来的一个襁褓,那妇人连忙喊人把襁褓捞出来,发现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见着人就会笑。
那个村子里的河水里已经溺死了不知多少女婴,可这个孩子实在太漂亮了,肉眼可见的美人坯子,天生就讨人喜欢,妇人和丈夫商量后还是决定留下她,养到七八岁,也能挣钱了。
这个女孩越长越美,不过四五岁就能看出将来的倾城之色。
没等她长大,她的养父养母都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
一户富商看中她,要收养。那户人家后来生意也出了岔子,家破人亡。
这个女孩一路磕磕绊绊流落到了青楼。老鸨一见心喜,将她好好养着,不许晒太阳怕晒黑,不许做针线伤眼睛,教导琴棋书画、四书五经。
但那间青楼也出了意外,楼里的一位姑娘无意间得罪了一个大人物,那大人物也不必明着对付他们。他只要表露出自己不喜的态度,自然有人上来踩一脚。
于是这位姑娘又流落到了更南边。
像是意外,也像是巧合,她一步步往白家靠近了。
白家,白夫人李氏因为妇人病早早去世了,当年白公子、如今的白老爷在白司南考中秀才后也生病去世了。
临死前,他抓着儿子的手,将妹妹的身世告诉了他。
他要白司南发誓,一定要好好守着妹妹,要护着她,不要让她像当年的绣娘和王姑娘一样。
“……要是你做不到,我在地下知道了也要找阎罗王告你一状!让黑白无常勾了你的魂去,让你在地府里受苦……”
白司南跪在父亲床前痛哭,发誓自己一定护着妹妹。
“……若我让亲妹妹受一点苦,不必父亲动手,我自己堕入阿鼻地狱,受一切苦难,不得善终!”
白老爷这才露出解脱的微笑,阖上眼,安详离世。
后来,白家新雇了个下人。
那下人正是当初绣娘妹妹的丈夫,婢女早就死了,临死前……兴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把这件事说给了丈夫听。
她丈夫是个忠厚憨实的庄稼汉,一辈子老老实实在地里刨食,婆娘生病了也想办法花钱给她治病。但他没想到,自己那个看着同样老老实实的婆娘,背后藏着这么个大秘密。
他觉得良心不安,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一个好好的大小姐,就被换了……
他把家里的两亩地、木房子,连同水牛都卖了,按着媳妇说的,一路往南去,边走边打听这个白家。
但他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好不容易来到白家所在城池,翻山时却跌倒了。要不是经过的小沙弥喊人把他抬回寺里,他估计早就没命了。
寺庙里,他遇见了一个姓白的公子,庙里还有个漂亮女人,也来上香。
老实的庄稼汉大喜过望,他根本想不到这人到底是谁,也不会想到自己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知道自己要替自己的媳妇赎罪,要把真相说出来,而眼前这个人姓白,又在这个城里,他肯定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幸中的万幸,他真的找对了人。
庙里,白司南骤然得知自己疼爱多年的妹妹并不是亲妹妹,几如地动山摇,无法接受。
第一反应甚至是,他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但白司南来这座庙就是为了给父母点长明灯。他知道这件事以后,当晚便做了噩梦。梦中,死去多年的父亲血淋淋站在他面前,问他可还记得自己发的誓?
是了……他发誓时,口中说的可都是亲妹妹。
他亲妹妹不是白茸。
白司南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亲妹妹,否则,他的誓言一定会应验。到那时……他不敢想象。
但他对白茸多年的疼爱不是假的。即便回去后想了办法滴血验亲,证实了白茸的确不是亲妹,他也不想让这件事暴露出去。
白司南独自甩袖,长叹道,父亲既然给他托梦,说明他的妹妹一定还活着。他要避着白茸小心探访。
于是白司南叫来了自己在庙里遇见的男人,问出他媳妇生前说的地方,发现竟然就在隔壁州府。白司南带上人去了,一路询问,找到了当初婢女丢下孩子的那条河。
眼看着,白司南就要循着线索找到将离了。此时……李芥却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眼前忽然刮起大风,再睁开眼一看,自己竟然站在了高台中,他身上穿着样式极老的戏服,像个庄稼汉,面上抹了厚厚脂粉,涂得花脸夜叉也似。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扭头看去,正看到自己。刚才在台下看见了白司南模样的戏子,忽地露出狰狞面庞,狠狠将他推了下去。
高台边下,河水涛涛。
李芥被一推之下脑子里才如同过电般迅速反应过来,他变成了戏里的庄稼汉!
那庄稼汉把自己知道的事儿都告诉白司南以后,白司南就起了杀心。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不愿意让白茸的身份暴露,所以,他选择了灭口!
他要杀了自己!
而原本台下该是看客坐席的地方,竟然变成了真正的江水!
不……他不是戏里的人!
李芥奋力挣扎起来。
他明明会水,可现在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戏里的那个庄稼汉,眼看着就要水里淹死……等等,好像有东西在抓他的脚……
李芥拼命挣扎,不断拍打水面,水中沉浮时,酸涩的眼睛看见水下漾起的黑发,和一身红衣。
活像是水中晕开的一滴墨和红血水。
黑发中的那张脸,洗去了台上浓墨,隐隐约约有些熟悉,再一晃眼,红衣身影又不见了。他在水里脑袋翻转过来往上看,看见了台上抓着栏杆对他露出笑的白司南。
水波荡漾,晃得那张脸扭曲诡异。
憋气也憋不了太久,呛了几口水,就在李芥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水上那张白司南的阴冷面庞换成了另一张更加熟悉的脸,那人隔着水面伸出一只手,只听哗啦一声,李芥被用力拉了上来。
李芥伏在岸边大口喘气,吐出好几口水,好半天才有气无力道:“善多?你怎么也在这儿?”
“也?”姜遗光问,“还有其他人?”
他刚才看见水里有一点动静,伸出一只手来。寻常人看了估计要吓死,可他却感觉那只手不像是死人的手,反而像活人,才用力拽出来。没想到竟然是李芥。
李芥边咳水边回答:“对,沈姑娘他们都进来了,只是我们在看戏时没看见你。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
他抬头环视一圈,看这里不像戏台,也不像自己遇到的河边,反而处处有生火痕迹,身后宅子燃着大火,他们就在大火不远处竹林下的池塘边,不由纳闷:“这是哪儿?不是戏台?”
“我们出来了?”
姜遗光一怔:“什么戏台?”
李芥比他更惊讶:“我们进来后都在一个戏台子底下听戏。难道你不是吗?”
姜遗光说:“不是。”他心里猜到了什么,立刻问,“你们看了什么戏?”
李芥见姜遗光两条腿连同手都有大片烧伤的痕迹,还淌着血水,看起来十分可怜,连忙小心地拽了他起来:“边走边说吧,这火又要烧起来了。”
姜遗光追问:“无妨,这火烧不到我们,你们看的是什么戏?”
李芥:“我不清楚这戏叫什么名字,但说的事儿都和一户姓白的人家有关。我们几个在台下听着听着,就到了戏里……”
姜遗光说火烧不到他们,李芥起初没信,要是烧不到,对方怎么一副惨样?可背后的大火距离他们不过几丈远,他竟真的没有感受到太多热烫气息,不免半信半疑。
他神智恢复后,自然也想起了其他几个入镜人又在台上充了个什么角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出戏……这出戏竟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死在了戏里。
李芥把自己的经历飞快说了,又问姜遗光的遭遇,他挺好奇自己怎么没见着对方。
姜遗光倒没有太大意外,把《将离》的源头隐去了,只说自己曾经看过一本话本,然后就来到了和话本内容一模一样的幻境里。
至于什么戏台、唱戏……他倒没见过。
姜遗光猜测,那个戏台,就相当于他揣测的镜内阴阳的界限一般。他和黎恪、商持等人在戏里,李芥他们在戏外,但戏里“死了人”,这条界限就会模糊,将戏外的人也拖进戏中。
那……他们要出去,就要先从戏里到戏外?
该怎么离开?
戏里死去,估计就是真正死去了。
不过……也不对,如果李芥看到的戏就是他们所在场景,戏台上应当有他们的身影才对。李芥却明显没见过他们,所以李芥看的戏并没有出现他们的身影,没有被他们搅乱。
姜遗光把自己的猜测说了,李芥则回答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因为他看的戏只到一半,白家家中后来发生的事还没看到呢,他就落水了。
两人心里都浮现出一个猜测,如果让这出戏顺顺利利唱完,是不是就能解了死局?
但两人都不确定。
现在这出戏早就乱套了。黎恪带出来一个芙蓉姑娘,其余人又大闹百花楼。原本将离还要回到百花楼做些事,现在肯定也回不去了。
排在后的白茸放火烧白家,这把火也提前了好几折戏,甚至转嫁到了姜遗光身上。其他白家人也都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姜遗光带着李芥找了很久,也没有再见到一个木偶人。他知道自己估计很难找到将离了,只得作罢,和李芥离开。
临走前,李芥问起:“你看见王武了吗?”
姜遗光摇摇头:“没有。他不在你们那儿吗?”
李芥一摊手:“我也没看见他,我还以为他会在你这里。”
姜遗光:“他没进来么?”
李芥:“应当是进来了,我亲眼看见他消失。”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王武的入镜,会和他们在同一个幻境中吗?
以往死劫,入镜人们进入幻境后几乎都是聚在一块儿的,很少有在同一个幻境却分散开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李芥后来碰见姜遗光觉得奇怪的缘故。
放在以前,他只会以为王武和他们去了不一样的死劫幻境。
可现在,两人都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要是王武也和他们在同一个幻境里,只是……他也在戏中呢?更或者,他在不同的戏中呢?
他们当然不是担心王武的死活,他们只是想知道,这场幻境到底有多少层?
一路向外走,断壁残垣、狼烟动地,就是没看见人。偶然瞧见被烧的焦黑的人形的事物,凑近了一看,那也不是人,而是个穿了人衣服的木偶。
“白家的人都去哪儿了?”李芥好奇。
他现在的样子比姜遗光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一个水深,一个火热。可他自觉这死劫找到了点应对方法,反而很兴致勃勃。
相反,姜遗光的面色愈发凝重。
“原来街上不是这样的。”他解释道。
从白家大门出来向外走,走出这条安静小巷,外面原来热闹得很。现在也安静得可怕,听不到一点人声。
李芥:“是了,要是没出岔子,白家走水怎么可能没有人来帮忙?”
不管哪儿烧起来了也没这么安静的,更何况是个举人的家里。
出巷子一看,两人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条长街横在巷道前,往前的大道,往左往右的街,放眼望去,所有摆摊的、沿街叫卖的、路边背箩筐走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一例外全都成了木偶,安静地站在原地。
一张张粗糙地好像用烧火的炭棍随便画出来的五官,头发是脑袋顶缝了一圈的粗线,草草穿着人的衣服,那衣服的料子看上去也很奇怪,又艳丽又粗粝,就像是……贫穷人家家里用的寿衣一般!
李芥刚踏出去,就被满街和人一样大小的木偶人给看得浑身发毛。
平心而论,这些木偶也不过只剩个人形有点像罢了。传闻中技艺精巧的木偶不仅面容栩栩如生,更是会在骨头关节处装了球形的环,让它们的肢体能够像人一样转动。这些木偶不仅动也动不了,那张脸更说不上和人有什么像的,不过黑炭随便涂抹了四道弯,看起来就是两道眉毛和两只眼睛。
但是……但是……那些脸孔,看着就是让人觉得浑身凉气从心底冒出来。
李芥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站在原地不敢往前挪一步。
他有种诡异又古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走进去以后,就会和他们一样,也变成一个木偶。
“走吧。”姜遗光说道。
他体会不到什么叫害怕,也不清楚李芥在怕什么。
只是一些木偶人而已。
恐怕……在将离心中的戏里,除了入镜人这些活人以外,其他人都是受她掌控的木偶吧?
不过,在鬼眼中,活人和木偶也没什么区别吧?
“没关系,走吧。”姜遗光走在前面,踏进了这片木偶丛林中。
“李兄,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李芥咬咬牙跟上去,干脆眯着眼睛低头拉着姜遗光手臂亦步亦趋往前走,闻言道:“我来时看见的人都遭了不测,其余还有谁进来我也不清楚。”
姜遗光又问了一遍李芥刚才看到了哪一折戏,确定下来后,带着李芥就往某个方向去。
李芥看的那折戏,白司南为掩盖真相,将庄稼汉推入了水中。这才导致李芥来到了他们所在处。
按照他的说法,戏台上下一次杀人时,应该也会用一个入镜人替代。他们现在到相应的地方去,说不定能把人救下来。
而他记得,下一出戏,死的人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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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外,天下太平。
边关动乱,陛下派了大军前去。好在这些年虽不生战事,可东西山大营的兵马从未少过操练,陛下更是年年拨军费,养马、养粮草、养武器。因为陛下一手提拔的武将多,这些将士深喑不打仗自己就没功劳的道理,整日在朝堂上和一帮以和为贵的文臣们吵得天翻地覆。
这个派兵去边关的活儿也抢来抢去,最后还是陛下拍板定下,很快那将军就带着虎符连同粮草、军队,一路往边关去。
随行的还有一位容将军的女儿。陛下亲口褒奖,军营里谁也不敢动她。这位容将军的女儿倒也乖觉,凡事不掺合,不喊累,看在陛下和容将军的份上,谁都要卖她个面子情。
一路急行军,入秋后天也一日比一日凉,路上能见着的流窜的百姓越来越多,表情惊慌,背着包袱往东边走。
这些平民都被他们赶回去了。
要是真打起来,这些老百姓也是有用的,他们能在后面种地、送粮、打完后上来收拾战场。再不济,还能顶个人头用。
于是越走队伍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