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了她。”
“当然,没包括你们,那会儿我还不确定,就只说了些顾沢自己的往事。”
寒风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凌乱飞舞的发丝下,沈栖衣展目望向远方。
凌冽沁人的冬风从他眼角眉梢滑过,带走一室沉年发霉的气息。
压在心头的重物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鼻息间盈满了清冽的气息,他的嗓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气得不行,跟我说,‘我这就去告诉我爸,他找的这是个什么人啊,气死我了,他必须跟我道个歉。’”
沈天戚猛然停顿。
沈蔷……
他这个年纪最小的女儿,一贯就是这样娇纵任性的性格,很爱笑,经常抱着他和她母亲的手臂撒娇,开玩笑叫他们沈先生沈太太。
爱娇爱悄,脾气也挺大。
过去他要是犯了错,沈蔷就会把自己关起来生闷气,直到沈天戚去给她道歉为止。
等沈天戚检讨完,她就会打开门扑出来,明明高兴,偏要装做拿乔的样子,说这次就先原谅他了,再有下次,她可没这么好说话。
短短半年,过去的那些记忆片段就好像蒙了层雪花斑点的老旧录像带。
面目全非。
最后在他记忆里留下的,竟然只有订婚前一晚,沈蔷横眉冷对,冷冷讥讽逼迫他让步的场景。
沈栖衣把窗外几根枯藤上落的雪拂去。
“可惜,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没用的。”
她的父亲早就知道顾沢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如果真的嫁过去会受什么样的委屈,但还是一意孤行把她送入京城……
她说什么都没用。
沈天戚沉沉道:“我是为了她好。”
沈栖衣擦了擦手,“跟我就没必要说这种谎了吧,还是说,谎言说一千遍,大伯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沈天戚那边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爆发:“不是又如何?我养她这么多年——”
“就是为了让她做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沈天戚的声音消失。
“别拿这种东西来绑架谁了,大伯,恩是恩,仇是仇,这世界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功过相抵的,她是个人。”
沈栖衣轻声,“而且她给过你们机会。”
沈蔷自知无法改变父母的意愿,本来已经认命,谁知顾沢突然站起来反对。
她多高兴啊。
在顾沢闹得天翻地覆的那段时间,她多少次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询问父母意见。
但父母只让她别耍大小姐脾气,让她也学着放低了姿态,去哄一哄顾沢,去和一个男人抢男人。
沈蔷冷了心,自欺欺人躲在沈栖衣这边。
“整整两个月。”沈栖衣道,“这两个月里,但凡你们跟她说一声,哪怕一声——”
对不起。
“她也会站在你们那边。”
是沈天戚把事做的太绝,他被沈蔷指着鼻子骂了几次,也恼了,自以为能用家产拿捏住沈蔷,就不屑于在女儿面前放低姿态。
沈天戚觉得自己在这半年里从新认识了沈蔷这个女儿。
原来那样娇纵任性的外表下,有这样一颗冰冷的心。
她的血管里天生就流着沈家的血。
沈天戚多少次遗憾沈蔷是个女孩子。
然而,到最后,也是他忘了,沈蔷只是个女孩子。
她可以坚强到无坚不摧,顶着压力拿婚事和父亲谈条件,也脆弱到可以因为一个不熟的堂哥落在她头上的手,手心里微弱的温暖而红了眼圈。
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安慰她的,竟然是一个加起来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堂哥。
“……就因为这样?”沈天戚还是不信。
他没那么好骗,沈蔷随便说点什么他都信。
当初沈蔷用来说服他的时候,说到了一点。
她帮沈栖衣能有什么好处,沈栖衣拿到沈家,难道还能分给她一星半点?
她是姓沈,可她姓的是沈天戚那个沈。
只有跟着沈天戚,她才能获利。
正是这一点打动了他,也让他觉得,无论如何,这个女儿都飞不出掌心,可以适当给予她一些东西。
“当然不止……”沈栖衣看到手机上新打进来的电话,笑了一声,“不过我现在有点事,您自己去问她吧,或者我让她给你打个电话?”
——沈蔷早就把他给拉黑了。
不等沈天戚回答,他挂断电话,接起了新的来电。
一边听对面讲话,一边手速飞快给沈蔷发了条短信,让她自己跟沈天戚聊去。
“男朋友,怎么啦?这才过去多久,半天都等不了了吗?”
谢倾道:“嗯。”
沈栖衣眼睛弯起,沁了蜜似的,“行行行,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
沈蔷给沈天戚打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听沈天戚气急败坏怒骂了她一通。
沈蔷没什么情绪道:“爸,再说这些我就挂了。”
沈天戚气的肝疼:“逆女!”
“您就当我是吧。”
沈蔷说着,就想挂断电话。
“等等!”沈天戚大喊,“你给我说清楚!”
沈蔷问:“说什么?”
沈天戚缓过一口气,点了根烟,烦躁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眼里划过一抹暗流,偷偷开了录音。
沈途偷摸着找的那个团队早就不见了踪影,他私下里还让人去找着,但基本不抱什么希望。
沈蔷给沈途“支招”也是私下,沈途哪想到有今天,没有留证据,现在是百口莫辩。
他刚才耐着性子和沈栖衣周旋半天,但沈栖衣口风紧得跟蚌壳一样,一直在顾左右而言其他,没有一个字正面承认。
要是能拿到沈蔷亲口承认,是沈栖衣指使她的证据……
一切都还没有到尘埃落定的地步,说不定……
“我做什么了?”沈蔷笑吟吟道。
沈天戚沉住一口气,“你鼓动你哥,在外面找团队,偷偷在收购沈氏的时候做手脚,那团队不是沈栖衣给你找的?”
“爸,你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懂。”
沈天戚脸色难看。
看样子,沈蔷是也打定主意不承认了。
也对,沈栖衣刚才说让她给他打电话,说不定是提醒过她……
“还有堂哥,”沈蔷道,“我们可没做过这种事,您不要乱说。”
沈天戚恶狠狠道:“不是他你能……”
“堂哥从头到尾只帮过我两件事。”沈蔷打断他,“第一件,试着帮我解除婚约,第二件,找律师帮我草拟了分割股份的协议。”
“协议……”
沈蔷似笑非笑,“对,就是我和顾沢订婚之前,我们签的那份。”
“原来你们从那么早就……”沈天戚暗恨自己居然漏了这么大一个洞,但他还是不明白,“你和沈栖衣……”
那天他和沈蔷谈完之后,他分明看到沈蔷跑了出去。
还和沈栖衣大吵了一架。
他派去跟着沈蔷的人亲眼看到这一幕,沈蔷当时还哭着跑了出去,他们怎么就还能……
“爸,我不是傻子。”
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
沈天戚回过神来。
“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沈蔷顿了顿,到底没把沈天戚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复述一遍,“那么明显的挑拨离间,我还听得出来。”
沈天戚脸色不佳。
沈蔷继续道:“就算我糊涂了听不出来,你通篇打压我,试图通过贬低我,说我不如堂哥,来让我对堂哥产生仇恨,这种拙劣的手段……”
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
“没用的。”
谁会想去亲近一个动不动就打压她的人呢?
她真觉得,沈天戚只把她当成了傻子。
她可能是,但沈栖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