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庸这人,面不慈,心更狠。
对自己的后辈尚且如此,何况她这个没什么血缘感情的儿媳。
她要是知道了这些腌臜事,知道沈无庸的阴暗心思,随便在她身上动点手脚,就她这个身体,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比起沈儒沨,她才是真正在鬼门关上过了几道的人。
当年沈霖闹出那些事,为了个外人分割家业,她气急攻心进医院,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当时兵荒马乱,没想到这么多,但事后冷静下来,她不是没有疑惑过。
以沈无庸对沈家的掌控力度,沈霖在外面胡作非为,他真的发现不了沈霖的动作吗?
但要是发现了,又为什么不说?
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明白了,沈无庸大概从那会儿就想除掉他们母子了。
万万没想到她身体不好,命却硬。
硬生生活下来不算,隔年还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医学奇迹都不足以形容,楚言珺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其实就是在搏一口气。
咬着牙,也要让那个不孝子看看,她也不是非他这么个儿子不可。
只是后来,怒气过去,到底还是心软。
而沈无庸也没想放过她。
不过这一次,她的儿子不再是沈霖,而是沈栖衣。
……
吃完饭,沈儒沨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楚言珺也回了自己那边,她昨晚受的刺激不小,她有点不舒服,约了家庭医生上门。
剩沈鹿安和沈栖衣,兄弟俩吃完饭,走在长廊下。
沈鹿安双手插兜,踢踢踏踏地走着,有些心神不宁。
“嗯,哥,就是那个……”眼看快到地方了,沈鹿安还是憋不住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爸妈?”
“怎么处理?”沈栖衣纳罕,“等这件事情彻底结束,我就送他们回妈那边,或者他们要愿意的话,留在这边也行。”
“就这样?”沈鹿安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妈就算了,爸他……
“不然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沈栖衣好笑地说,“把爸吊起来一顿鞭子沾盐水?”
沈鹿安在想什么?觉得他要杀人泄愤吗?
不至于。
如果不带沈霖这一段,沈儒沨和楚言珺算很不错的父母了。
沈栖衣回忆起自己小时候,让他自己来评判,都觉得自己非常不讨喜。
说直白点,他觉得任何人讨厌他都很正常。
但无论他小时候有多怪异,冷漠到冷血的程度,性格阴郁不讨喜,任凭别人怎么示好亲近都无动于衷……
他父母却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问题过。
没有害怕,没有嫌恶,也没有跟着那些照顾过他的佣人一样,背后议论纷纷,把他当做什么不详的存在。
别人说他可能自闭症,需要家里人陪伴,楚言珺身体不好,沈儒沨也忙,还是尽力抽时间来陪他,从没少过他什么,对他和对沈鹿安都是一碗水端平,无论他有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没有过厚此薄彼偏心谁。
很少有人知道,沈儒沨和楚言珺其实是自由恋爱。
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蒋楷妍对这个儿媳百般挑剔看不顺眼。
楚言珺的性格不说火爆,却也不是委曲求全的懦弱性子,一开始看在她是丈夫母亲的份上忍了,但蒋楷妍一再变本加厉,变着法的刁难她,动不动就是孝道来打压她,扬言要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她是真的忍无可忍。
沈儒沨夹在妻子和母亲中间,左右为难。
他向来孝顺母亲,很少反驳母亲的话,无论对错,但也不是真的是非不分。
他知道母亲在无理取闹,又劝不动母亲,就悄悄跟妻子商量说要不你出国吧,去你外公那边,就说去养病,把她拉黑了别理她,等我有时间了我就来看你,别在这里了。
楚言珺身心俱疲,点头答应了。
蒋楷妍知道这事之后自然又是一通大闹,沈儒沨硬是顶着她的撒泼安排了妻子出国,宁可自己一个月坐两趟飞机去看人。
沈无庸为了给私生子铺路,用沈霖做借口,要求有心脏病的儿媳再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向来听从父亲安排从不反抗沈儒沨第一次拒绝了父亲。
谁知楚言珺咽不下这口气,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这一胎的凶险超乎她的想象,楚言珺差点没能下得了手术台。
后来沈栖衣又是那个模样。
要是换个人,自己拼了命生的孩子是这样样子,不说怨恨,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失望。
但她从没有过。
反而几次自责是不是自己的身体问题才会让孩子生来就是这样。
沈儒沨就更不用说了。
饶是昨晚那种时候,沈儒沨被接连的打击气得五内俱焚,听到妻子回来,第一反应还是担忧她的身体。
所以他对父母真没什么怨怪的情绪。
他也得到过沈儒沨毫无保留的爱。
只是这爱不只属于他一个人而已。
“爸他被沈霖沈天戚还有爷爷接连打击,气得头发都白完了,就昨天一晚上,皱纹都多了五根,我还要做什么,非要把他气成地中海吗?”
沈栖衣推开沈无庸的卧室门,声音懒懒散散飘出来。
“算了吧,已经够不孝了。”
人活在世上,也不能只记仇不是。
……
沈无庸的病房里,沈栖衣再一次遣散了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
他拉了把凳子,姿态优雅地坐到沈无庸床边,从头到尾,就连唇边的弧度,都是沈无庸一手栽培出来的良好教养。
沈无庸一早听到他的声音,颤巍巍睁开眼,混浊的眼球一滚,在帷帐后昏暗的光线下,一瞬不瞬地看着床边的人。
“……你舍得吗?”老人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树皮在地上磨过。
他说的没头没尾,沈栖衣却听懂了。
——那可是你付出了双手为代价换来的沈家,就这么毁了,你舍得吗?
沈无庸没有看错沈栖衣,他的孙子是天生的商人,狡诈和贪婪深入骨髓,付出一分,就要得到千倍万倍的收益。
沈栖衣缓缓笑起来,声气和缓,“舍得又怎么样,舍不得又怎么样?”
沈无庸笃定道:“你舍不得。”
沈栖衣静静地望着他,“爷爷,你还记得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他从没跟人说起过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别人打趣他文艺也从不解释。
除了那次在海边。
大概那晚倒映在海面上的月亮太亮,咸腥湿暖的海风扑在他脸上,他鬼使神差说起了这些往事。
行至海边,展目遥望。
天穹辽阔。
沈栖衣把玩着贝壳,遥望着满天星河,语气平静地说:“我爷爷和我父亲,他们都一样,那么想把一切掌控在手里,从来不懂什么叫尊重。”
“他们早晚会知道……”
知道什么,沈栖衣的声音很轻,几个本该深刻的字,一出口,就消散在了风里。
夜色宁静。
黑沉的海浪将月色溶于浓墨之中,波涛起起落落。
被医疗器械挤得狭窄的病房内,医疗仪器滴滴亮着红灯。
“我爷爷早晚会知道,”沈栖衣提起唇角,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偏偏唇红若血,眸色沉沉透不进光,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潭,偏头贴在他父亲的耳侧,一字一句轻声说,“他孙子这一身骨头,是碾不断的。”
沈家再听话温顺不过的“长子。”
长辈眼中完美的继承人。
所有人都以为,自那场绑架之后,他就彻底被磨平了棱角,乖顺下来,再也不会做些天真可笑的梦。
但是今天。
他在他耳边说,“他的骨头是碾不断的。”
那是被生硬地从赖以生存的土壤里拔出根系的大树。
在衰竭枯死之前,含恨把自己的根系浸入毒汁,在漆黑的毒汁里重新生根发芽,开出剧毒的花。
饮冰无惧,恨骨难折。
舍得怎么样,舍不得又怎么样?
“我在太平洋上给你买个岛,送你去上面安度晚年,怎么样?”
沈无庸不为所动:“你会这么好?”
“当然了,我不是一直这么好吗?”沈栖衣眼里闪动着诡异温柔的光,“不过,从今以后,不会有人再跟你说一句话,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你的任何情绪和话语都不会被采用。”
“我会专门雇佣一批人,让他们好好地照顾你,让你长命百岁。”
沈栖衣握住他的手,神情和语气都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爷爷,你把你最想要的给了我,我也把我最想要的给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