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坦诚,完完全全把自己架在悬崖上,脚下就是万丈悬崖,只依托于我不知真假的爱意,就一点不怕吗?
“我的意思是。”谢倾轻声,“——你。”
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缺少底气的人,一直不是他。
而是沈栖衣。
谢倾看过逐光的飞蛾,一边渴望着火焰的光和热,一边又清楚靠近了就可能会灰飞烟灭。
伤痕累累的翅膀依托不起身体,只能疲惫地栖息在水边,等待夕阳金红的余晖。
假装自己也得到了光和热。
他喜欢的人,在一个充满了危险的环境里长大,极度缺少安全感,时刻警惕着别人的靠近,也不愿意主动去靠近别人。
没有人保护的人就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这没关系。
他来承担风险就好了。
“你好,这就很好了。”
沈栖衣静静望着他,唇边泛起笑,卸了劲似的,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奶奶真是白教了。”
谢倾低笑一声,“但她也说了啊,如果真的……希望一个人过的好,就要给他这样的底气,不要瞻前顾后,害怕失去什么。”
“虽然你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很厉害,能把事情都处理好,但我希望,有一天,你相信的人里面也能多一个我。”
“就这样?”沈栖衣不满。
谢倾温和地看着他。
“你刚刚强迫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现在来假惺惺了,还希望我怎么做。”
“你难道不是应该直接说,”沈栖衣懒洋洋靠着浴室深褐色门框,双手环胸,眉目舒展,笑眼弯弯,“——‘我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快点带我去见你父母,今天就给我一个名分?’”
他说得理气直壮,随口教坏好孩子。
梳好的头发被这一通折腾得散乱下来几缕,湿漉漉贴着他脸颊:
“你要强势一点啊,就像刚刚那样,我要是拒绝,你就……”
谢倾用指尖轻轻划了下,把发丝从他脸边勾开,轻轻抬起那张脸。
整张脸都被对方握在手里,修长五指捏着下颌,连嘴也一并蒙住,只留了一双眼睛。
要是拒绝就怎么样,沈栖衣就不出来了。
谢倾说:“那你还不快点带我去见你父母,给我一个名分?”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沈栖衣立刻张口,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被人掐着脸,堵住了嘴,非但就不出来,他唇舌都被缠住,根本说不出话。
……
把藏在屋里的野男人送走了之后,沈栖衣去了前边饭厅。
一进屋,饭桌边已经坐了三个人,靠里面的两人神色还有些不自在。
楚言珺看着还好,除了眼睛红了一圈,脸色倒没什么不对劲,眼底一层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沈儒沨神色就复杂的多,尴尬,愧疚,气恼……一股脑的混合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提前离开的,好歹避开这尴尬的场面,等过个几天再说。
但是被妻子训斥了一通之后,他也反应过来,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逃得掉的,只能硬着头皮坐在这。
好在沈栖衣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照常向父母问了声好,就在一侧坐下。
要不是他们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还真以为今天就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沈儒沨拿筷子的手都不像是自己的,竭力维持着正常语气回了一声坐,就不再说话。
沈鹿安早就坐在饭桌边了,一见他,先甩了两个眼刀,又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想来是已经送走了。
他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当面戳穿哥哥。
坐下后,沈鹿安靠过去,悄悄在哥哥耳边说:“怎么,那个谁没有跟着你来吗?”
“吃你的。”沈栖衣把一个包子塞进他嘴里。
沈鹿安朝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口使劲嚼,咕咚一声,用力咽下去。
兄弟俩关系一向好,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也不奇怪,这一通插科打诨,饭桌上僵硬尴尬的氛围终于活跃起来。
楚言珺出声训斥了沈鹿安两句,让他好好吃饭。
沈鹿安满脸受不了:“别了吧,好不容易不跟爷爷坐一桌了,我还不能好好吃个饭吗?”
他是非常不喜欢回来过年的。
每次回家,要是还运气不好,跟沈无庸坐在一个桌上,他夹个菜都不自在,生怕一筷子夹多了,喝汤喝出了声音,或者滴了油在桌子上,嘴边沾了饭……
沈无庸不会当众训斥他,但那眼风一扫过来,再冷哼一声,眼皮一搭,他就觉得嘴里嚼的排骨都不香了。
吃个饭跟上刑一样。
楚言珺在他后脑勺上扇了一下,“你爷爷不在你就能对着桌子喷口水了?什么臭毛病,我告诉你,要是喷脏了,你就给我自己吃完。”
沈鹿安翻着眼皮看天,“自己吃就自己吃,我还有我哥呢,我哥又不会嫌弃我。”
沈栖衣:“我会。”
沈鹿安的嘴角啪地掉了下来。
楚言珺嘲笑出声,“活该。”
沈鹿安接连被亲娘和亲哥嫌弃,终于消停,安分下来吃饭。
沈儒沨坐在一旁看着,几次想出声,碍于面子,又没有开口——他怕他一开口就会冷场。
沈鹿安能老老实实被亲妈和哥哥骂,但未必会给他面子。
等到吃完饭,他还是放心不下,看向沈栖衣,多嘴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事?”
小孩子长的太快了,沈儒沨还记得沈栖衣小时候的样子,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但再大也还是他儿子,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
沈儒沨没办法在一夜之间就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儿子,总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小孩子,需要长辈在一边提醒,免得行差踏错。
沈儒沨觉得自己是一片好心,语气也不尖锐,但他话一出口,饭厅里的温馨还是瞬间破碎,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儒沨心脏紧缩了一下。
“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最终还是沈栖衣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怎么跟你爹说话?”沈儒沨习惯性想发怒,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已经没有了发怒的立场和资本。
他现在已经明白了自己过去这些年活得有多糊涂,又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哪怕过了一夜,他心底还是一阵阵的后怕。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几次在鬼门关口走过了。
以往还有几分后浪推前浪的不甘,妻子一句话点醒了他,别说其他的,就是没有儿子,这个家也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比起把家族交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弟弟,他更愿意交给自己的儿子。
还有沈无庸……
想起这个父亲,沈儒沨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失望吗?好像也没有,他不是早就知道沈儒沨看不上他吗?愤怒……也没多少,就连意外都很淡,大概是潜意识里也知道,沈无庸确实做的出这种事。
他以前的那些担忧、渴望、犹豫……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他在这边挂念对方,想着无论怎样,沈无庸怎么无情,把话说的有多绝,他始终记得那是他父亲。
然而,他把对方当父亲,对方心心念念的却是置他于死地。
他还以为只有沈霖是这样,现在才发现,血缘这个东西真的奇妙,沈无庸看不上沈霖,结果到头来,反而是沈霖和他的心性最像。
这两人都冷血无情得让人发指。
从头到尾,他们就没有把他当成过亲人,全是他在一厢情愿,总看不清事实。
他活的就像个笑话。
他原本以为沈栖衣也和他爷爷一样,但沈栖衣对沈鹿安和楚言珺又不差。
他坐在一边,看他们谈笑,哪怕是沈鹿安被楚言珺训斥,氛围也是轻松的,空气里都飘荡着愉悦。
这才是一家人的氛围。
他羡慕,却又不知怎么才能融入进去。
他总是亲近不该亲近的人,然后用尖刺去扎身边的人,所以到最后两手空空,求不到的终究求不到,还丢了原本唾手可得的东西。
楚言珺心情远比他轻松简单得多。
她和沈无庸的交集原本就不多,沈无庸对这个儿媳没什么看法,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也不像蒋楷妍那样,非要插到儿子儿媳中间,要求儿媳做这做那侍奉她。
两人也就是逢年过节点个头叫声爸的关系。
发生了这些事,在楚言珺心里,除了愤怒沈无庸这样算计她三个孩子,心疼愧疚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这些年,倒没什么其他情绪。
她怨怪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也忍不住怪沈栖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那样的话,就算跟沈无庸当面对峙撕破脸,她也一定要把两个儿子一起带走,而不是听沈栖衣说想留下,就任凭他留在这种地方。
但这情绪只是短暂的一闪,她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沈栖衣不说,不是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