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做这些。”
“至于亲缘,父亲,虽然我说了不想强行扭转您的想法,但有件事我还是想提醒您,”沈栖衣平静道,“亲情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靠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培养起来的。”
沈儒沨还想再说,屋子门口响起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扣扣——
青年站在门口,身量颀长瘦削,臂弯里挂着外套,白皙面容带笑,竹枝般清隽挺拔。
沈儒沨一看他就呼吸沉重,眼里射出恨意。
“周遇……”
周遇冲他浅浅颔首,一如既往的礼貌,“沈先生,夫人。”
病床上,沈无庸嘶哑出声:“周遇……”
周遇面上笑容淡下来,眼睛略微一垂,再抬起时,又是一个温和的笑,“沈老先生。”
他没有叫父亲。
沈无庸也没给过他叫他父亲的权力。
从他来到沈家的那天起,就一直是沈老先生,现在自然还是沈老先生。
这下是真的一家到齐。
沈栖衣轻轻拍了下手,眼睫弯起,深深睫羽交错,潋滟含笑的眼睛仿若深情,“真好,终于来齐了,父亲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看向周遇。
“小叔,是你来说,还是我来?”
“你来吧。”周遇无所谓这个,“你说的清楚。”
“那我想想从哪说……”沈栖衣一一扫过屋子里的人,最后落在沈无庸身上,“干脆……就从五岁说起?”
……
夜幕坠入深黑。
天空飘飘悠悠落起了小雪,屋檐一片雪白寒深。
乌云掩盖了月亮。
沈栖衣回到房间,发现谢倾还没睡。
他从后把坐在桌边看书的人抱进怀里,趴在谢倾背上,忽然来了兴趣,“你说你昏迷那段时间一直在做梦,是不是也曾经梦到过这里……”
谢倾把书放到桌上,握住垂到眼前的修长手臂,侧了个身,把背上人抱进怀里。
“我在这里坐过。”坐过很多年。
“那,”沈栖衣顿了顿,玩味地问,“我床上呢?”
“也坐过。”
“哦,也坐过,”沈栖衣刻意拉长了“坐”这个音,意味深长道,“坐的高兴吗?”
“你在想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只是在床边上坐了几分钟,”谢倾无奈,“而且我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只是……”
只是那天,即便记忆全无,还是在那个时间节点感到了不适,忍不住想靠近沈栖衣,看着他,确保他还在这里,没有出去,没有消失不见,也……
没有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
结果被沈栖衣误以为是他“生前”曾有过什么不堪,所以才会情绪不佳。
最后反而被沈栖衣给安慰了。
谢倾不想提起这些事,干脆低下头,亲吻上怀里人红润带笑的唇,堵住他还想继续取笑他的话。
沈栖衣知情识趣地不再提。
“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沈栖衣点点头,眸里掠过一抹异色。
其实不算处理完,就在半小时前,他把话说完之后,沈儒沨的情绪一度激动,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沈鹿安心直口快堵了回去,“爸,你自己看不出来还怪别人吗?”
沈儒沨被他气得直抽气。
沈栖衣把沈鹿安往身后拦了一下,回看沈儒沨,很轻地笑了一下,“父亲,您连我讨厌沈霖都不愿意接受,还能接受爷爷一点都不喜欢您吗?”
“你永远都不会真正的共情我,我也就没必要跟你浪费时间。”
沈儒沨猛地站起身:“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真心话,实话,也是想说很多年的话,”沈栖衣平静地说,“如果你还是听不懂,那我再换一种说法——”
“我自己会解决,我能解决,不需要你,所以不告诉你,这样说,你可以理解了吗?”
……
谢倾问:“怎么了?”
沈栖衣没把沈无庸房里的冲突说出来,另起了一个话题,“……我去跟他们摊牌了,不过鹿安他好像早就知道。”
刚才说那些事的时候,沈儒沨几度不相信,摇摇欲坠差点没坐住,楚言珺也白了脸色。
唯独沈鹿安,脸色难看归难看,却没多少惊讶。
沈栖衣把下巴垫在谢倾肩膀上,“之前我猜到过,但不敢肯定。”
之前是指沈霖的手受伤的时候。
当时沈鹿安在悚然之后,第一反应就是……
去看他的手。
只是那动作还没成型,就被他强行扭转,看向了一旁的地面。
但他心烦意乱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是爷爷动的手。
沈霖这些年未必没有其他仇家,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沈无庸。
不是猜测,而是肯定。
因为沈无庸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栖衣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说破,也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询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些事不用说的太清楚。
一遍遍重复,也不过是把溃烂的伤口反复扒开,伤痛早已过去,两人心照不宣,这些年下来谁也没再提起过,现在也不必再提。
沈栖衣笑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男朋友,我把事情都解决了。”
谢倾:“嗯,很厉害。”
“我可以干干净净地来喜欢你了。”
谢倾声音更轻:“我的荣幸。”
“早点睡吧,今晚时间不合适,明天再带你去见我父母。”
沈栖衣摸了摸男朋友的脸,直起身,又给予了一个轻柔的吻。
“我母亲你算认识,但你们还不熟,她跟陌生人说话挺装的,应该会装装温柔的样子,至于我父亲……不用在意他。”
“没事。”
……
他们这边老年人作息,十一点就关了灯,抱着男朋友睡下。
另一边,沈鹿安滚了一晚上还没睡着。
不夸张的说,就沈家老宅这几间院子,他在自己卧室睡觉的时间,还没在他哥那里睡得多,甚至没在他妈院子里睡得多——不同于主动要搬出去的沈栖衣,他在母亲那里睡到五岁,才被楚言珺嫌弃地扫地出门。
沈栖衣不回家他就绝不回家,沈栖衣一走他立刻就走,一秒都不会多留。
只是今晚,几个长辈受冲击太大,沈栖衣说完就悠悠闲闲地走了,周遇身份尴尬不好久留,也离开了。
剩他一个,总不好拍拍屁股也走了,只能捏着鼻子送魂飞天外的沈儒沨回去。
沈儒沨动作僵硬,灵魂都出窍了似的,出门还绊了一下。
沈鹿安扶着楚言珺,忙又抽出只手去扶沈儒沨,结果被沈儒沨一把抓住不放。
沈儒沨手都在抖,连带着他也跟通电了一样跟着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送二老回屋。
等折腾完,他哥已经熄灯了。
沈鹿安回忆了下今晚发生的事,二十年都没长出来的眼色终于萌出了个芽尖尖,没去打扰他哥,回自己房间睡了。
结果就是一晚又冷又硬。
沈家的一应陈设全是按照沈无庸的喜好布置的,床自然也是,全是拔步床,就一层木板,垫的东西约等于无。
枕头还他娘的是玉枕。
好看是好看了,贵也贵了,可是有屁用,蒙着脑袋倒下去,险些给他磕出脑震荡来。
沈鹿安觉得自己简直像睡在封建王朝的棺材里。
辗转反侧,辗转辗转再辗转。
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打量着他哥该起了,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隔壁跑。
一开门,屋子里暖融融的空气就往脸上扑,驱散了一晚的阴寒。
同是空调,他哥这边空气都是香的。
沈鹿安嗷一声:“哥——!”从门口扑到了床上,闭着眼抱上去。
然后发现,手感似乎不太对。
他怎么好像摸到了腹肌……他哥有这东西吗?
沈鹿安一卡一卡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清润温雅的眸。
啊,该死的熟悉。
但沈鹿安大脑宕机,硬是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床内侧那一边,一个人从床上撑着床坐起来,三千青丝披散,脸颊雪白,眼尾湿润,带着晨起的桃色,他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裸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臂肌肤盈上一层淡淡的浅粉色。
披散的墨发下,那两片漆黑睫羽动了动,一双眼睛一点点抬起来。
明明在笑,却没有丝毫笑意。
里面那个是他哥,那他抓到的是……
沈鹿安浑身寸寸化为石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哥:
“……你一大清早就在床上藏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