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冲弟弟无辜地偏了下头,一看就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滚刀肉模样。
兄弟俩的眉眼官司只是一瞬间。
“母亲到了,我们一起去看爷爷吧。”沈栖衣说着,关切地看了楚言珺一眼,“母亲,您的身体没事吧?”
楚言珺摇摇头,低声说:“没事,我撑得住,有什么你们就说,什么都别瞒着我。”
沈栖衣点点头。
沈儒沨还沉浸在自惭的情绪里,听着儿子和妻子的对话,脑海里有根弦绷了一下。
沈栖衣……从头到尾只问了他母亲,关心他母亲的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但是没有半个字关心他卧病在床将近一个月、才刚刚醒来的爷爷,半点不担心沈无庸会不会被他这么个不肖子孙活活气死过去。
要是以往,沈儒沨可能还注意不到这种细节,但现在……
他再没法不敏感……
他之前质问沈栖衣对他有什么意见,但那只是气话,现在看来,沈栖衣的冷血还不止对他?
他是因为沈霖,沈无庸又是做什么了?
沈儒沨有些担忧。
沈无庸的承受能力毋庸置疑,论心狠手辣,全家没谁比得上他,但他毕竟老了还病了……
沈栖衣侧对着他,秾艳含笑的侧颊上,懒散垂落的眼睫下,漆黑瞳孔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沈儒沨张了几次口,想说什么。
沈栖衣感知他的目光,眸里的浓墨一瞬散尽,抬起头和他对视。
只是一触便了然。
沈儒沨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他的儿子,从来就不是不能感知到他的细微情绪,沈栖衣感知的比谁都清楚,不说只是不在意。
就像他从前想撮合沈霖和沈栖衣时,也不在意沈栖衣表现出来的微妙抵触。
他没发现,从那以后,沈栖衣就再也没在他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绪,他再也看不出儿子的想法了。
而他直到现在才恍然。
沈儒沨嗓子一阵发堵,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情绪早就无法影响、更无法动摇儿子的决定。
沈无庸病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有沈家自家人。
一大堆人涌进来,沈无庸本就敏锐,只瞬息间就本能地察觉到什么,颤巍巍睁开眼,打着针水的手背青紫一片,枯瘦的手抬起一点,又无力地落回了床单上。
这一屋里几人都神色莫测。
沈栖衣懒得再演,沈鹿安一向和沈无庸不亲近,楚言珺就更和他不熟。
只有沈儒沨于心不忍,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沈无庸却没有看他,执拗地偏头去看站在后方的沈栖衣,唇动了动。
沈栖衣绯色唇角弯起,对他露出一个和往常无异的温顺笑容,没有靠近,也没就沈儒沨的动作发表什么意见。
沈儒沨坐到床边,握着沈无庸的手叫了声父亲,才缓缓开口:
“你要说什么,人都在这了,赶紧说吧。”
他顿了顿。
“你对我们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意见,让你要这么帮着沈天戚整垮沈家,把你爷爷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基业拱手送给别人。”
沈儒沨本来不想说的。
一旦把话说出口,就等于是把他的无能和可悲宣告给了所有人,其中还包括他的妻子和一向渴望得到对方肯定的父亲。
沈儒沨本就有些大男子主义,这些话,本该说怎么都说不出口的。
但……
就在刚才,他把父亲那一眼看的分明。
明明是他离得最近,明明只有他来握了他的手,但沈无庸看的还是沈栖衣。
这话说来可笑,他一直有些嫉妒自己的儿子。
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做,都得不到父亲的重视,但他的儿子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他知道这种想法可笑又可悲,一直以来,也都在尽力压着自己不该有的情绪,让自己做一个好父亲。
但是到了今天,沈栖衣都……都这样做了,沈无庸眼里还是只有他。
他忽然想到,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他。
沈栖衣吃里扒外,拿了沈家的东西,还帮着外人来谋算他。
就算有错,也不是他的错。
但他话一说,先忍不住的不是沈栖衣,而是脾气从没好过的沈鹿安。
沈鹿安瞬间就火了,上前一步,把他哥挡在身后,俊美的面孔黑沉,语气暴躁,“爸,你闭嘴,你知道什么你就这么说?”
沈栖衣看了他一眼。
沈鹿安回头又蹬了他一眼。
沈儒沨被二儿子气,又被小儿子吼,气急败坏道:“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你就护着你哥,你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楚言珺拍了拍丈夫,“你冷静点。”
沈栖衣在弟弟被看的恼羞成怒之前收回了目光,好整以暇道:“看我这记性,刚才都忘了一个人,看来我们还要再等一会儿。”
沈儒沨语气不好:“等谁?”
“父亲您也认识的,就是您之前的助理,”沈栖衣笑意深深,“——周遇。”
沈儒沨不耐道:“有他什么事?”
沈栖衣看向床上,从沈儒沨说出他帮着沈天戚整垮沈家,就是咬紧了牙关,沉沉看着他的沈无庸,语气轻巧:
“当然有,等会儿我要是把爷爷给气死了,这就是我们家分家产的重要时候,当然要全员到齐。”
沈儒沨也火了,“你还想做什么,还这么咒你爷爷……”
楚言珺:“全员到齐?”
沈儒沨骤然哑火。
全员,岂不是说周遇也是沈家的一员?但他不是……
沈儒沨脊背忽然僵硬。
他想起了沈无庸对周遇反常的看重。
要是在以往,他最多觉得老爷子这是看不上他,怕他败光家业,才收养了一批能干的人,培养了留给他。
但沈栖衣这么一说……
“对啊,全员到齐,”沈栖衣心平气和地说,“爷爷没跟您说过吗?没说过也没关系,小叔他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小叔?!”沈儒沨惊疑不定,看看沈栖衣,又看看沈无庸,“你是说……”
“您的前助理,Zeus的现任总裁,也是……”沈栖衣微笑,“爷爷的私生子,您的弟弟啊,小叔是爷爷的儿子,当然也是沈家人。”
沈儒沨脸色霎时变了。
就连楚言珺都皱起眉。
大家族难免遇到腌臜事,但在沈家还从没有过这种……
沈儒沨什么时候有了私生子?
沈儒沨的反应比她激烈多了。
他之前对周遇有多少欣赏惋惜,现在就有多少痛恨和敌意。
沈儒沨切齿道:“他算哪门子的弟弟,一个私生子……”
他看向沈栖衣,诘问道:“你叫他小叔……你知道这件事,还跟他关系很好?”
沈栖衣也不否认:“确实知道很多年了。”
沈儒沨勃然大怒,他的儿子居然去亲近一个私生子,这跟背叛了他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一个私生子,你跟他称兄道弟,你……”
“您不是也和沈霖关系很好吗?”
沈儒沨脸色铁青。
沈栖衣极轻极缓地笑了下,徐徐道:“您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还没劝您接受他,和他亲如一家呢。”
楚言珺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沈儒沨:“这是一回事吗?!”
“确实不是,至少周遇他没害你,想置你于死地,”沈栖衣没看母亲,很感兴趣似的,秀丽眉梢一挑,“原来您也知道这事很让人生气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沈儒沨脸皮一阵疼。
要说他完全不知道沈栖衣为什么不亲近他,那不可能。
他只是觉得……罪不至此。
而现在,他的儿子,站在了一个私生子那边,叫私生子小叔,却对着他满眼冷漠。
楚言珺的心情比他更复杂。
几个月前,在佛罗伦萨,沈栖衣对她说的话还历历在耳。
人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人永远无法真正的共情别人。
他不想劝谁,也不想改变谁,那太费时费力了,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别人的想法呢?谁让他彻底失望了,他就直接放弃谁。
这几个月她隐隐担忧,几次劝告丈夫不要再执迷不悟,但沈儒沨听不进去。
这一天还是来了……
果然如沈栖衣所说,他直接放弃了沈儒沨。
沈儒沨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原来海外打压沈家那个公司就是他的,我说呢,怎么嗅觉这么灵敏,沈家一出事他就来了,原来是他。”
沈儒沨眼角神经质地抽动,“这就叫没害过我,他还想怎么害,你这胳膊肘往外拐也要有个限度,这都不算,把什么才算?”
“确实不算,因为这是我让他做的。”沈栖衣平静道,“他……”
他心下叹息,周遇压根不想搅和进来,但他太缺人了,只能抓着这个少数能和他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不放。
而且,周遇心里也有怨。
沈无庸毕竟是他父亲,他幼时家庭温暖,在养父的熏陶下,对亲生父亲并无怨恨。
然而,他对父亲有多憧憬,见了沈无庸后,就有多失望。
再加上后来家里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