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闹下去,真闹过火了,就不只是他们几家的事情了。
谢倾道:“不奇怪,在有些人眼里,这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
顾温华从自己出发,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介入一场和自己无关的争端,不计代价去帮已经处于劣势的一方,白白让自己受损。
得出答案,不会。
推己及人,所以也没怀疑其他人的冷漠。
尤其是沈儒沨这人,极好面子,他做不到像父亲那样,以铁腕统帅,一声令下,带领千军万马冲锋,也不可能主动拉下脸,去向昔日依附于自己的家族求助。
他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状态,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唯一值得怀疑的就是沈家倾颓的速度。
一个根植百年的世家,不该这么快就抵挡不住它们的攻势,露出垂死之姿。
不过在当时,他怎么也不可能猜到,当时围剿沈家的几股势力中,不只有他,不只有沈天戚,也不只有海外闻风而动的资本。
还有沈家精心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
谢倾还有些疑惑,只是没说。
沈栖衣一眼看了出来,心不在焉地解释,“周遇在我父亲身边快十年,给他埋两个雷还不容易?”
他笑了一声,“我爷爷一开始想让我和我那小叔互相争斗,他让周遇进公司,又给我安排人脉,我俩谁赢他都高兴,就跟养蛊一样,选出那个最优者。”
谢倾长指摸了摸他头发。
沈栖衣没怎么在意,眼睑弯弯,去抓男朋友的手指,“这说法其实算温和了,说残酷点,他是想让我们中的一个给另一个当磨刀石……”
只是天平在商时序来到沈家的那一天就开始倾斜。
沈栖衣并不想依照沈无庸的意愿,来和这位小叔内斗,太浪费时间精力,干脆掐住了周遇的死穴,直接扼杀了可能会发生的麻烦。
不过商时序不是周遇放弃的最主要的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
“我那小叔怪有良心的,当年我把时序带来之后,他私下里找我,跟我说不用这样,他不会和我抢什么,他知道他是个私生子,还完沈家的钱就会离开……说起来跟我爹还挺像,不愧是亲兄弟。”
只可惜,他说完这句话,沈栖衣就把收养他那户人家已经家破人亡的消息告诉了他——他不说周遇也能查到,没必要让周遇这么恨他。
但这个真相就对周遇太残忍了。
他离开又能去哪呢?
就算他离开,商时序也不可能离开。
“为了让我俩斗起来,我爷爷还给了我小叔一部分权力,我父亲还不知道呢,当年在公司,他的助理的权力是高于他的,只是一直装的好,让他以为自己才是公司最高的决策者,其实周遇完全可以绕过他做决策。”
在这一点上,沈无庸没有偏心谁。
周遇有了权利,但他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沈栖衣表面只得了一堆能不能收服、收服了有没有用都还犹未可知的人脉,但他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名字里就写着沈。
两人互相制衡,对沈无庸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最初那几年沈无庸的精神头还好,要骗过这种老狐狸不容易,周遇就算动手脚也不敢动的太明显,只能做一些诸如和楚家合同不受限的小动作。
这种合同完全利好楚家,楚家稍有点歪念头,大可以借此做文章,从中狠赚一笔。
然而,他们一旦这样做,就是置沈儒沨于不义。
赤|裸裸的针对沈儒沨。
非但蓄意挑拨楚家和沈儒沨的关系,还想借此削弱沈栖衣。
寻常人谁又能想到周遇这一举动的真实意图其实是对付沈家呢?
那是他们第一次成功骗过沈无庸的眼睛。
沈栖衣挑起眉梢,眼底掠过一抹兴味,“沈天戚要是去查这些年里周遇经手过的项目,估计会发现更多惊喜。”
谢倾把他脸抬起来,“你之前和顾沢……”
“我在拖时间,”沈栖衣歪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我家还有一些东西,捏在我爷爷手里,谁都不给,我要把他和我小叔、我父亲那边彻底分割出来,才能有机会拿到。”
半年前,在他的授意下,周遇故意暴露在沈儒沨眼皮底下,沈儒沨不可能给自己留一个眼线,必然会把他驱逐出沈家。
这么多年下来,在沈无庸眼里,他和周遇胜负已分,周遇的存在价值大大削弱。
周遇请求离开沈家,沈无庸表面震怒,内心却没那么在意。
周遇自觉离开,正好免了沈家内乱的隐患,对他来说,好的不能再好。
沈无庸对这个私生子感情有限,没了利用价值,必然会放人。
周遇的身份从未对外公布,外人压根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存在,比起早已暴露在大众视野下的沈栖衣,他轻易就能顺利从这个漩涡里抽身,离开众人的视线。
周遇远走海外,他留在国内。
海外那家公司的事务一开始是他们一起处理,他和周遇都还在读书,两人的时间都很有限,还要完成沈无庸时不时的任务和测试,两人彼此协调,都是挤时间在做。
沈栖衣跟人出去泡酒吧都还带着高考真题去刷,就是因为他真的写不完。
一些私密文件又不能带出去,让人看见了难保不会出差错,只能在家做完,外出的时候再抓学习。
因为这事,周遇连跳几级提前毕业,他一级没敢跳,是老老实实把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念完的。
周遇毕业后,沈栖衣终于能松松手,专心高考。
不过,周遇走后,沈栖衣也遇到了新的问题。
没有能束缚他的人了。
沈无庸向来不愿意让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沈儒沨从逐渐长大的儿子身上感受到了威胁,沈无庸只会比他感受的更清楚。
因为他比沈儒沨更清楚沈栖衣是什么性格,也清楚自己做过些什么,一旦让沈栖衣拿到了整个沈家,会做出什么犹未可知。
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死死拽着最后一道保险,直到他死。
周遇还没走的时候,沈无庸就感受到了这种威胁,他炸断沈霖一只手,不只是为了警告沈霖,更是为了威慑沈栖衣。
而沈儒沨和沈霖,就是继周遇之后,沈无庸用来限制他的工具。
至于顾沢……沈栖衣确实是在卡时间。
顾家和沈天戚一时冲动暴露了自己,等于断了自己的回头路,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选在他从学校毕业、可以接触到公司事务之前动手。
而他已经大三了。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时间点,等到了大四,他的时间相对自由,难保不会直接回家,从沈儒沨手里夺权。
他想用顾沢拖延一下顾家和沈家联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撬开沈无庸的手,把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拿到手。
要怎么做呢?
沈栖衣选择赌一把。
沈无庸用沈霖制衡他,他就反向利用沈霖离间沈儒沨和沈无庸。
重点不在沈霖,也不在沈儒沨。
而在于“离间”。
说离间其实不恰当,沈无庸对沈儒沨的感情相当淡薄,不比对私生子热情哪怕一分,他的举动,只是为了让沈无庸看清沈儒沨究竟有多么的……不堪重用。
等沈无庸死后,如果没有明确的遗嘱,沈儒沨这个儿子的继承权,会优先于沈栖衣这个孙子。
而沈儒沨拿到沈家的后果,显然是比沈栖衣拿到要恐怖得多的。
他随时会心软,会犹豫,会因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原因突然对别人迸出怜悯,天长日久,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一次原谅沈霖的背叛。
就算沈栖衣和沈儒沨争斗起来,沈儒沨没什么胜算可言,可最终还是会使得沈家多多少少受点损失。
敌人虎视眈眈,他怎么还敢给沈家留下这种内患?
沈无庸自知自己老了,每老一天,就有一天的风险,必须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事情都安排好。
沈栖衣赌赢了,在自己和沈家之间,沈无庸选择了保全沈家。
他就是这样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的人啊。
沈儒沨在沈家出事之后曾想过去找沈无庸藏起来的那笔钱,但他没找到,因为沈无庸已经把东西给了沈栖衣。
沈栖衣莞尔,挑起男朋友下巴,“明天要不要跟我回家?”
“带你去见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