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他想都不敢想的数额。
但对那些人而言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听到他报出这个数字时，那些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讶和轻蔑，他看的分明，只用两个小时就把钱全部送到了他手里。
他不是不能提更多，但再多这个破烂的家庭就守不住了。
父亲治病要的钱，母亲身体也不好，还有妹妹将来读书……或许还能把房子重新修一下。
他要在自己有把握能偿还的范围里圈出一个数字，这样他还清了之后就还能再回来。
两百万，他拼了命，未必就赚不到。
他承诺父亲将来一定会再回来。
几天后，他见到了他的亲生父亲，他是那么的苍老，老的像是一个老人。
事实上，他也是一个老人。
他的亲生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了，简直不可思议，养父分明说他母亲很年轻。
老人并不慈爱，看着他的眼神冷漠的像是一个陌生人。
不，陌生人也不会那样冰冷审视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个物体的价值。
老人让人拿来各种试卷给他测试，题目稀奇古怪，他从没在课本上见过，但是很难，很多题目都显得无厘头让人难以入手。
他忐忑地交了试卷，等待宣判。
成绩应该还不错，他看到老人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老人告诉他，会很快接他回家。
等到他被接回去的那天，有一对穿戴非常体面的男女匆匆回来，对着父亲说好话，后来他才隐隐约约知道那对男女是父亲的儿子和儿媳，也是他真正的儿子。
至于他，只是一个私生子。
养父曾无数次安慰他，或许他的母亲是迫不得已才会离开他，但事实上他的出生并不美好，反而冰冷恶臭得让人作呕。
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没有感情，只是包养的关系，互相之间明码标价。
生下他，他的母亲就完成了职责。
但是那个女人后悔了。
快要生产时，女人跑了，偷偷生下他，把他送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村，希冀他一生也别再卷入这些事里。
可以她的能力，又怎么能完成这一切呢。
她以为自己挣脱了束缚，其实她的所作所为全在老人眼里，只是不在意，才没有阻止。
直到他长到八岁，老人从他身上看出了利用价值，才派人找上他。
不，或许他找到的那张病历单就是这些人故意安排的。
养父一心瞒着家里，怎么会把这张东西带回家，还藏在养母经常打扫的地方？
他一开始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开始就想好要用他换取荣华富贵了不是吗，为什么又带着他逃了呢？
但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沈无庸和自己的妻子，夫妻之间，父子之前，爷孙之间……
他见识到了这个家族是多么的可怕。
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家庭里，于是带着他逃亡离开了，很难说这样的行为是明智还是愚蠢。
他的养父母曾经给了他很好的教育，无关金钱，只关于爱。
他不想憎恨任何人，也不责怪自己的母亲因为这样的原因把他带到世界上，甚至有些感激，让他有了一段可以称为回忆的童年。
只是这些都在他回到沈家的那一刻终结了。
他看着他父亲毫不留情的打发走了那对男女，也就是他血缘上的长兄和长嫂，转过脸来看他时，也没有一丝温情。
狭窄隐藏在侧屋的暗室内，老人闭目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是一面白墙。
他以前从未看过这样的东西，出于好奇，多打量了两眼。
监视器上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他正在哄骗一个小孩子，跟他去看荷花，眼神是掩饰不住的恶毒和厌恶，以及憎恨。
“蠢货。”老人嗤笑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他想回头，老人坐起身来，威严的眼平静的看着监视器，忽然那双眼里露出一点感兴趣的光。
“笃，笃笃……”
一旁的机器忽然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那个孩子，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锁，里面藏着监听器。男孩乖乖的跟着男人离开，但是手却在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敲着锁。
老人眼里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光亮，像是一团火在黑夜里燃烧，那么炽热滚烫。
很久以后，他才回想起这段记忆，才隐约猜到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那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看着这个名叫父亲的老人眼里的炽热感到了害怕，悄悄后退了一步。
很快，他被送出这栋大宅子，安置在了另一处房子里。
比起对他来说像是一座宫殿，或者说是一个牢笼的沈家，这个房子看起来小了很多，但也已经是他从小到大住过最好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身边多了很多佣人，有人专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有人专门接送他上学。
父亲给他安排了很多课程，偶尔也让人接他回身边。
但并不是关心，只是冷冰冰的考教。
如果他的表现让父亲满意，那父亲就会缓和下表情，堪称和颜悦色地拍拍他的手背。
如果他的表现很差劲，那父亲就会很长时间不会再来看他。
有一次，他听送他离开的司机闲聊，偶然得知了这个家族之前发生的往事，那是他才明白自己对于这个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的亲生父亲，嫌弃自己的妻子太过愚蠢，生下的儿子也达不到他的要求，想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才找上了他母亲。
可他的母亲也犯了蠢。
老人感到失望，索性放任自流。
父亲对家里的孙子不满意，也不相信患有心脏病的儿媳能够生出健康的孩子，比起儿媳，她更不信任的是儿子。
歹竹出好笋，这样的概率太低了，
但是这样低的概率还是发生了。
沈无庸在沈儒沨带沈霖回家的那一天才彻底放弃了沈霖，而那一天只发生了两件事。
沈无庸把他接回了沈家。
沈霖试图暗害沈栖衣。
一个人如果在一定的年龄段表现不出那个年龄段应该有的状态，别人就会觉得违和感。
孩子分不清苹果和橘子，旁人只会觉得他纯真可爱，但如果是一个大人也做出孩童一样痴傻的情态，往往会惹人厌弃。
如果把事情反过来。
有个孩子做出大人该有的神情和举动，一定程度内，会让人觉得他懂事，如果超越了这个限度，就会让人感到背后发凉。
他看着莲花池边、眼神一瞬从天真懵懂切换到厌烦漠然的侄子，后背起了一层凉汗。
和他反应相反的是沈无庸。
沈无庸非但不怕，还欣喜若狂，如获至宝。
他不知道沈栖衣从前为什么要假装成那副样子。
他猜测是天性。
也或许是太聪明了，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为了掩盖自己的聪明，才装出一副懵懂的模样。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还是暴露了，父亲正式把他当成了继承人，想要培养他。
他看得出这个侄子很不开心，因为这个第一次表现出了自己的情绪。
不过很快，这些情绪都没有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当年他母亲为什么宁愿把他丢在一个偏僻落后到极点的小山村，也不愿意把他留在沈家。
他接触到了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所有需求都会得到满足。
想来姓沈真是一件好事，只要姓沈就通天彻底无所不能。
除了回家。
……
沈无庸让他给沈儒沨做助理。
他陪着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实际上是他同父异母的亲生哥哥出席酒会时，见到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不知为何出现在酒会上的妹妹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开始只以为沈栖衣发现了他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想用妹妹威胁他安分守己。
他感到愤怒，也无能为力。
他以为是自己把妹妹带进了怪圈，然而，他调查后得知的事情告诉他，事实比他想的还要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