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封闭的山村来了外人,从山外而来,自称是哥哥亲生父亲的下属,来带他离开。
“他是自愿跟那些人走的……爸爸一直求他别走,让他念念旧情留下来,但是他不愿意,连头都没有回,坐进了来接他的车里,离开了家。”
有些事压在心里太多年,她咬紧的牙关不断颤抖,不自觉想要吐露。
“哥哥被带走的那天,爸爸妈妈哭的像是要断气,那户人家给我们留了钱,说当做家里养哥哥这些年的报酬,但是爸爸不要,他拿着这笔钱到处找人,想让人把哥哥带回来,但是没有用。”
“钱花完了,人也没找到。”
“我父亲是因为再也生不出孩子才收养了哥哥,他走了以后,我们家就只有我一个女儿了,在山里我们这样的人家叫绝户,绝户是没有地位也没有田的,人人都可以欺负,他走了,那些人就来抢我们家的田。”
“但没有田我们要怎么活呢?爸爸不愿意把分给我们家的土地让出去,和别人起了冲突。”
她想笑了下,表现得轻松一些。
可她失败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断用力,想要止住颤抖。
“您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只是为了一块租出去都收不到几百块钱的地而已,父亲被人打断了骨头,只能躺在床上动弹,走不了路,每天晚上都在痛苦地□□。”
海浪声远近飘忽,不时传来轰隆声,屋檐下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
温暖光晕笼罩下,沈栖衣眉眼间阴影更深,浓长眼睫留下的投影锋利,只是目光依旧温和,他本不是个多温厚的长相,从面相来说,算得上相当薄情而风流,却硬靠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气质,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多么温柔可亲的人,一手撑着下颌,耐心地听着女孩漫无思绪的倾诉喃语。
虽然这些事他早已知道。
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在了她的档案里。
“我想救他,想带他去医院,但家里太穷了,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愿意帮我,因为那几块田,爸爸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家里没有车,母亲有尿毒症也搬不了重东西,我把他绑在一块竹板上,床单撕成带子捆在肩膀上,想要把他拖到医院去。”
“但是太远了,光是山路就有两个小时。”
“我和母亲轮流拖着父亲走,走了一整天也没能走出去,天黑时我看不见路,好几次摔倒在泥地里面,那时候我真的特别害怕,我大喊哥你在哪,你快回来……”
商时序魔怔一样,片刻后眼睫一颤,泪珠滴在桌子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
“周围那么黑那么冷,那条路两旁种满了竹子,风一吹叶子就会窸窸窣窣地响,到处都是黑色的阴影,下面就是河,经常有蛇从里面爬起来……那天晚上我和爸爸妈妈互相拥抱着取暖,天亮的时候继续上路,直到村口才终于有开着车过路的人愿意帮我。”
“但是已经太迟了,我们把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就摇了头。”
“爸爸不知身上的伤,他还有……癌症,肝癌晚期,他早就知道,但是一直瞒着我们,很快妈妈也病倒了,她的病要花很多钱去治,我们拿不出来,只能回家等死,后来……”
商时序眼里茫然更深。
泪珠接二连三砸在桌子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闭上眼。
“后来他们就死了,死在家里,我没有钱给他们办丧事,我也不想找别人,只能自己拿着父亲以前种地的锄头,想把他们埋进土里,就是这样也很困难,他们……我那些叔叔伯伯说,他只生了个女儿,是给祖宗蒙羞,不配葬在祖坟里,除非拿钱赎罪。”
商时序鼻头红了,咬着下唇。
“那个人就是打伤我父亲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堂叔……他说我父亲死了,以后就是没人要的小野种,他发善心才给我一口饭吃,凶狠地让我老实一点,把家里的钱全部交出去,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可怕,我不敢在那里待着,就想跑,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您就是在这时候找到了我。”
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沈栖衣,所有情绪又沉入水下,恢复了平日里的镇静。
“所以,您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是自愿的,只是……可以不要把我……把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透,泪珠把脸完全浸湿,沿着唇角滑落。
“……您让我留下来不可以吗?”
“不可以。”
商时序鼻腔里泻出一声哭腔,又很快憋住,小动物呜鸣一样,可怜兮兮的。
她哭成这样,沈栖衣感到点荒谬。
不过这事本身也很荒谬。
明明一开始是打着利用的主意才接到了身边,这些年也一直好衣好食的供着。
结果遇到危险,他心软了想把人送走。
被利用了的人反而哭得惨兮兮的想要留下来。
沈栖衣揉了揉眉心。
“你哭什么,我是要送你去我弟弟身边,又不是让你去见那个人。”
商时序泪眼朦胧张着嘴呆呆看着他。
“你不恨我吗?”沈栖衣不想看她继续哭下去,转移话题,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我也姓沈。”
这问题委实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感。
不过商时序答的很平静:“我说了,您安葬了我父母,这就够了。”
“无论您姓什么。”
在我心里,您都是我唯一的亲人。
……
屋里重新铺上了木板,通了水电,沈栖衣拎了把凳子,起身推门而出,把凳子安放在窗户下方,靠着墙重新坐下。
小木屋前堆了个小土包,一根狗尾巴草迎风而立,在夜风中轻轻摇动。
沈栖衣屈指弹了它一下。
“很高兴?”
狗尾巴草反弹回来,昂首挺胸。
“我把你的几个孙子孙女,跟昨晚那个姑娘一起送走了,坐飞机走的,”沈栖衣闲聊似的,“说起来你还没坐过飞机吧?”
狗尾巴草剧烈一摇。
沈栖衣舒展眉目,笑得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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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便收了神通,没有再欺负它,柔软指腹轻轻摸过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头”。
他歪头望着它,眼梢柔软弯起。
“那群崽子跟我要害它们一样,登机的时候拼命要跑,差点把我腰都撞青了,狗东西。”
狗尾巴草贴了贴他手指。
沈栖衣随手把它拨开,狗尾巴草又执着地贴过来。
就好像那个离开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女孩。
沈栖衣眉眼柔和下来。
谢倾大概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念头带商时序去见他的,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估计都会骂他一声荒谬——不是因为带一个和他传过绯闻的女生去男朋友生日宴那种荒谬。
而是,他一个双亲俱在,手足也不缺的人,跟男朋友介绍家里人,除了早已相识的弟弟,隔着一个大陆的母亲,竟然只介绍了一条狗和一个毫无血缘的女生。
但是没办法。
这世界上能不问对错,不加思考,也不会被其他原因桎梏,就选择他,站在他这边的事物……只有这么多。
毕竟……
“是妹妹啊……”
不是答应了谁要当亲妹妹照顾的,而是已经当成了妹妹。
怎么能留下来呢?万一有个万一呢?
“快十二年了啊……”
沈栖衣目光落在迎风欢快摇摆的狗尾巴草身上。
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这条狗怎么会出现在那个雨夜里。
这里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坐公交车都得转好几趟,还得步行很远,那狗就是嗅觉再灵敏,怎么又能追到这里?
不说郊区,它本该连沈家大门都出不了。
还是后来,沈鹿安抽抽搭搭来跟他道歉,他才知道,狗是沈鹿安放出去的。
那晚沈鹿安被沈无庸安排的人顺利接回沈家以后,想找人求助,让人赶紧去救他哥哥,出多少钱都无所谓——
某种程度而言,这位在心里早早给自己树立了继承人自觉的新任小继承人,在败家这一件事上,和沈霖简直有的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