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悍不畏死的凶狠震慑住了这帮人,转瞬间又是一个人惨叫着倒地。
沈栖衣费力地张开嘴,用力全力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他完全不知道这条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它不该来的。
罗威纳性情凶猛,但它终究只是一条狗,而四周足有十来个手持利器的成年男人。
他们只是慌了神,反应过来后,立刻开始了反击。
黑狗身上的伤成倍增加,再悍勇也没用,绑匪趁乱一刀捅进他肚子,血红着眼一路划到底,鲜血和内脏疯狂涌出,它咬着划伤它的人不松口,可还是力竭地倒了下去。
被它咬住的人立刻挣脱开爬起来,狠狠踹了它两脚,嘴里恶狠狠地骂了两句该死的畜牲。
绑匪摆脱了狗,这才有空来管沈栖衣。
他们焦急地想给他止血,连重新拨号都忘了,语速飞快地向对面汇报他的情况,末了忐忑地问:“老板,现在怎么办?”
对面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人,古井不澜的苍老嗓音传来,“照原计划动手。”
“可是他……”
“我说动手,他死不了。”
沈栖衣望着面前睁大的狗眼,狗呼出的气息炽热,鲜血漫过来,浸透了他半边身体,一人一狗的胸口都在逐渐微弱下去。
几分钟的死寂后,一只颤抖的皮鞋踩在他手上,狠狠碾下去。
黑狗倒在血和泥里,哀哀地叫,声音微弱得像是刚出生的狗崽,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被身后的人狠狠一刀扎在脖子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微乎其微。
沈栖衣脸上一热,再一凉。
鲜血顺着他的脸滑下去,混合在泥泞里,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狗的血。
那双染着血的狗眼彻底暗淡下去。
沈栖衣猛地咳嗽起来,动作扯动到脖子上的伤口,迟来的疼痛终于席卷了他,单薄的胸腔剧烈振动,喉咙里一阵腥甜,他浑然不知地扭着头,死死盯着狗倒下去的方向。
从出生以来,沈栖衣头一次有了头脑空白的感觉。
真痛啊……
他想。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纽约的医院。
沈无庸坐在他病床前,注意到他醒了,偏过头来,问他:“痛吗,平安?”
沈栖衣睁着眼睛,瞳仁漆黑黯淡,倒影着雪白的天花板。
“既然痛,就要记住。”老人目光慈怜,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他的头,“记住这痛。”
“——也记住你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
那根碾落成泥的断指,就是代价。
作为沈家继承人的代价。
不只是继承人任性不愿服从的惩罚,还有“筹码”。
沈无庸是在告诉他——
如果再想放弃沈家,就好好想想。
你要把你以牺牲所有为代价换来的东西就这么拱手让出去吗?
“——就叫平安吧。”
曾几何时,年节时亲人聚集一堂,满堂欢喜,儿女绕膝。
老人望着刚出生的一双孙子,脸上挂着笑容,悠然长叹,“希望你能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多讽刺啊。
他的爷爷给他取字平安,最后也是他夺走他的平安。
他们一家三兄弟。
叫开心的不开心。
叫平安的无平安。
取的真是好名字。
冷静下来后沈栖衣已经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驯化。
不仅是对他,还有沈鹿安。
沈无庸一直不喜欢沈鹿安,除了不喜欢他过于跳脱的性子,还有迁怒。
他对于儿子和长孙的失望,还有次孙的叛逆,都迁怒到了这个不够优秀的小孙子身上。
而这个平庸的小孙子竟然还敢和他看中的继承人作对?
沈鹿安年少时备受兄长冷落,一次又一次用叛逆来引起沈栖衣注意,甚至放出话威胁沈栖衣,说大哥已经不在了,沈栖衣又是个没有行为能力的自闭症,家族迟早要交给他,要是沈栖衣再无视他,他就在继承家族后把沈栖衣赶出沈家。
其实只是孩子气话而已。
但这样的举动踩到了沈无庸的逆鳞。
沈无庸决不允许有人试图分裂沈家。
他要敲碎沈栖衣的傲骨,让他乖顺,去做沈家的继承人,也要彻底打消沈鹿安的“野心”,让他从此对哥哥言听计从,
他算到了一切。
算到沈栖衣或许会察觉什么,但绝不会为了一半的概率,拿沈鹿安的命去赌这场绑架是不是意外。
算到他会选择牺牲自己让沈鹿安离开。
算到沈鹿安顺利逃跑之后沈栖衣就会彻底确定这是一场阴谋,却什么也做不了。
沈霖被逐出沈家,他们的母亲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羸弱的身体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所以,当年仅八岁的沈栖衣在医院里苏醒过来时,苍白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对情绪濒临崩溃的母亲哭肿的双眼,只能微笑着摇摇头,安慰她——
妈妈,我没事。
麻药生效察觉不到双手,只有鞋底反复碾压过手指的痛仍旧残存在脑海内。
医生告诉他,他的手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灵活度了。
沈栖衣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让人看了都怀疑他是否还活着的程度,神色却安详平和到让人心惊肉跳。
温凉细雨,笔墨色浓。
无喜,无悲。
数之不尽的记忆极速回笼,谢倾闷哼了一声,没站稳晃了一下。
沈栖衣神色依旧平静,“就在昨晚,我一次性梦见了去年和未来几年发生的事。”
“我以前曾经想过很多次这个梦是什么,未卜先知,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在给我托梦?”他看向谢倾,“而你又是什么?”
“直到昨晚我才知道。”
谢倾喉咙痉挛,撑着一边桌子才让自己勉强站稳,数以亿万计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头疼欲裂,手指死死按着桌子一角。
沈栖衣静静看着他痛苦的模样,额发被海风吹乱,衣角翻飞,身影却逐渐模糊起来。
“你该回去了。”
谢倾强撑着抬起头,迷糊的视野中倒映出他微笑的脸。
站在那里的人背影透着光,在海风间点燃灵魂,竟比孤夜中的烈焰还要灼人眼。
“沈栖衣……”
“谢倾。”沈栖衣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他弯着眼睛微微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愉悦,“很高兴认识你。”
无论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两个世界,两个他加起来,都觉得这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沈栖衣从未想过,谢倾是这样的存在。
而另一个世界的沈栖衣也没想过,在他所不知道的岁月里,有人以这种方式,和他的命运产生了短暂的相会。
不喧闹,不打扰。
只是远远驻足。
他忽然又怅然起来,不过这怅然只是一瞬间,他向后退了一步,原本挡在他身后的栏杆化作虚无,大海咆哮掀起巨浪,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金色阳光从中射下,贯穿了天地。
飓风掀起他的头发衣角,站在船边的人转头看了眼那天崩地裂的场景,金光落在他脸上,直直穿透了他的身体。
游轮也在崩裂,天地倾倒。
谢倾想抓住他,但是慢了一步。
沈栖衣身影化作虚无,消失在他眼前。
只有一声带笑的呢喃还回荡在耳边。
“……醒过来见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