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儒沨想听的也只是这么一句而已,只需要他否认……
“您确实看错了。”沈栖衣淡淡地说,“父亲,您把您话里的修饰词取掉,才是真的我。”
可又为什么要否认呢?说他其实从来没在乎过,也从来没因此而生过气,好让沈儒沨安心,以后再继续扮演父慈子孝吗?
他哄沈儒沨哄得够久了。
沈儒沨的脑子迟钝了两秒,竟然没听懂沈栖衣的意思。
沈栖衣道:“我从来不是最懂事,也是最能理解您的那个人。”
“我只是个人而已。”
“只是您一直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而是一个没脾气的泥塑木偶。”
所以才觉得他不会生气,也不会失望,更不会伤心。
不过这话也就说来刺激沈儒沨罢了,实际上他还真没什么感觉。
沈儒沨眼神都灰暗了,嘴唇蠕动:“你是在指责我吗?连你也来指责我……你有什么不满,以前怎么不说呢?憋在心里谁知道,现在又来说这些……”
沈栖衣平静地看着他:“这些年鹿安说得少了吗?”
沈儒沨哑口无言。
沈鹿安何止说的不少,他几次和沈儒沨争吵,把沈儒沨气得脸红脖子粗。
沈儒沨不怎么把沈鹿安被绑架这事放在心上,归根究底就是沈鹿安说的次数太多了,沈儒沨每每提及让他接纳沈霖,沈鹿安就要旧事重提一次,问他要怎么接纳,把脖子送给沈霖随便割着玩吗。
听得多了,也就感觉不到愧疚,只觉得厌烦了,压根听不得一句反对。
久而久之,沈鹿安彻底死了心,也不再提,只要沈儒沨一说,他就冷笑。
现在想起来,他才觉得自己糊涂。
“您听了吗?”
沈栖衣的问话更让他无地自容。
“没听的话,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说一遍是试探,对方选择装聋作哑,说两遍是再次提醒,对方不以为然,说三次,对方就要恼羞成怒,反过来指责。
一遍遍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成天自艾自怜,换来的不会是怜惜,而是嫌弃。
沈儒沨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还一味自欺欺人,把兄弟俩不再提起这事的表现看做终于放下芥蒂愿意接纳沈霖,就更怪不得别人了。
沈儒沨急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都是儿子,难道沈儒沨不愿意听沈鹿安的,就愿意听他的了?
不可能,白费力气而已。
“总之不一样,你弟弟他就是个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说的话和你说的话怎么一样?
话是这么说,但沈儒沨心里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他觉得沈鹿安孩子心性,只是因为沈鹿安在他和楚言珺身边的的时候居多,和他们关系更好,被偏爱的人从来无所顾忌,可以肆无忌惮地跟他们撒娇,表达不满。
而沈栖衣常年住在老宅,陪在老爷子身边,他们心里再疼爱,也终究是不可避免地疏远了一些。
而沈栖衣这个性格,本身也不喜欢跟人撒娇抱怨,有什么不满的,他自己就处理了,从不把事情闹到父母跟前。
沈儒沨和父亲也不亲近,少年时就从老宅搬了出去,直到楚言珺常年定居国外,沈栖衣又北上读书,他挂心独自在家的父亲,才回来的勤了些。
但无论如何,像沈鹿安那样缠着父母撒娇的举动,沈栖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忽略了一件事。
沈无庸并不喜欢无能之人,更不喜欢遇到事情只会软弱哭泣的人。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谁都知道。
可沈栖衣不能哭。
他是老爷子费尽心血养出的继承人,他必须无时无刻不保持在最完美的状态。
他要端方和融,他要沉稳持重。
要无爱无恨,无忧无惧。
要喜怒不形于色。
好在他还有一个弟弟,他不能表达出来的情绪,沈鹿安都可以做。
其实沈儒沨自己都忘了一些事。
沈栖衣和沈鹿安还小时,他觉得小孩子不怎么记仇,也曾想过先背着老爷子培养两个幼子和长子之间的关系。
沈无庸的厌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两个幼子还小,要是他们喜欢这个大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儒沨才是沈家真正脾气好的那个人,唯独在这件事上坚持,楚言珺拗不过他,只能应了。
他找了个机会,把沈霖带到两人面前,介绍说这是他们哥哥。
沈栖衣没说话,沈鹿安是个十足的炮仗性子,呲牙咧嘴,把排斥表现得十分明显。
沈霖心中暗恼,但也不好当着父亲的面再去针对两个弟弟,索性坐在了楚言珺身边,自然而然和她闲话家常,言语之间尽是亲昵。
也不提两个弟弟,就说自己这些年有多不容易,说到心酸处,自然而然流出泪来。
饶是楚言珺对他心存芥蒂,也不由有些心软。
沈霖又是羞恼又是得意。
要是放在几年前,有人说他有一天会这么矫揉造作地靠示弱博取同情,他怎么都不可能会信。
他原本也是不会这些的,但他离开沈家这么多年,社会的敲打让他学会了示弱。
母子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可谓感天动地,这种情况再说什么都不合适。
沈栖衣当时就坐在沈儒沨身边,看着他被感动得湿了眼眶。
他转过头,轻轻抬起眼,和对面的弟弟短暂对视。
下一秒,沈鹿安挽上沈母手臂,不满的撒娇。
比起快三十岁的男人,他太过年幼,平时娇纵又跋扈的少年,唯独对家人时会软下脾气,撒起娇来总是让人心软。
一个快到中年的男人,经过生活辛酸,强撑着流泪,让人心酸,但也难免遭人嫌弃。
而且,比起离家多年的长子,天天陪在身边的幼子显然更得楚言珺的宠爱。
在沈鹿安的插科打诨下,楚言珺破涕为笑,把沈霖抛到了脑后,沈儒沨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假装威严的训斥。
一家三口之间的氛围亲密无间,谁都没注意沈霖扭曲的脸和怨毒的眼神。
最后这场聚会又是不欢而散,沈霖当惯了大少爷,就算装也装不了多久,几次试图插入话题,都被沈栖衣轻描淡写地转开,实在忍受不了父母的忽视,怒而起身,招呼都不打直接离开。
楚言珺心思细腻,察觉到了二儿子的举动,她本就不赞同丈夫的做法,看着儿子平静的脸,想起沈霖以前做的那些事,实在说不出口训斥。
沈儒沨有些恼怒,他好心给沈霖牵线搭桥,让他和家里缓和关系,结果沈霖这是什么意思,给他撂脸色?
他心里存了气,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事。
沈儒沨至今都不知道沈霖当日为什么愤怒而去,又是怎么把自己怨恨到那一步的。
他眼里能看见的只有两个幼子的亲密无间和童稚可爱。
就算离开还依依不舍拉着手撒娇,大金毛一样,把他哥哥蹭得一个踉跄。
“哥,我想和你一起住。”
他见惯了这场面。
过去那些年,沈鹿安每每来老宅居住,临走时总是依依不舍,撒泼耍赖想留下。
经过一场绑架,这对双生子的感情变得极好,一见面就难舍难分,车已经等在外面,他还搂着兄长不撒手。
沈栖衣总是耐心地哄他,“乖,父母身边也需要人陪啊。”
经年累月,水滴石穿——
沈家最重要的存在。
沈老爷子,沈氏夫妇。
沈老爷子看重次孙,沈氏夫妇疼爱幼子。
他想要的,尽归于手。
所以,有什么可说的呢?
就像他当初跟楚言珺说的那样,沈儒沨至今也不会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沈儒沨连遭打击,一贯最听话不过的儿子也开始了叛逆,他心灰意冷,站起身,“既然你也记恨我,那就这样吧。”
“家里最近情况不太好,你想报复我,什么都不跟我说,那现在也不用你管,你就在家多陪陪你爷爷吧。”
他心灰意冷,惨笑出声。
“你还不知道吧,你爷爷一直防着我,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还牢牢把沈家拽在手里,生怕我败了他的基业。”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劫,就这么躺床上人事不省!”
他几乎是带着恨意说。
“我找不到他藏起来的那些钱,也没本事跟沈天戚他们这么斗下去,要是我斗不过他们,那就把这祖宗基业都让出去,也算是如了你的愿,报了你被我偏心冷落这么多年的仇!”
他把积压已久的郁愤尽皆宣泄出去,又是痛快又是难过,颤抖着手给自己戴上眼睛,站起身,拂袖离开。
寒风拂过青灰屋檐,檐下积水成冰,剔透冰棱反射着清光,细碎光影落在走廊上。
暴露在这寒冬腊月的冷空气里,什么温度都留不住,刚才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热气消散,渐渐变冷。
沈栖衣悬腕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这澄澈浅黄的水液。
蓦地,他弯唇重新笑起来。
此情此景,或许哭一场会更应景。
他于暮色中抬眸,发觉自己流不出一滴眼泪。
或许沈儒沨是对的,他生来就是这样不知爱恨的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