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书也只是看自己的,不会劝别人珍惜时间惜取少年时之类的,他们听了也不会听进去的无用话。
也不会故作清高摆脸色,做出一副我假期里还看书而你们不学无术我比你们高贵的嘴脸给别人看。
他看他的书,他们打他们的球,双方互不干扰,自得其乐。
有人邀请他一起,沈栖衣翻一页书,头也不抬:“想都不要想,这辈子都不可能运动。”
偏偏这群人又喜欢带他一起,不只是因为沈家,还因为看着养眼。
这些人做的事,抽烟喝酒跑吧,沈栖衣都会,但他很少去做,却能巧妙地给人一种,他和我是一伙的,我们是相同的人,是好哥们儿的感觉。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挺喜欢他。
景纵也是这么想的。
好朋友,好哥们,好兄弟。
景纵不止一次看到,有人故意借着打球打累了的借口换下场,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沈栖衣也会温和地回应。
那双烟雾氤氲的桃花眼清清浅浅的一弯,比傍晚的烟霞还要动人。
平日里口无遮拦满嘴混话的人,愣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半天没说出一句脏话。
这帮人很小就开始学大人抽烟,每次聚会,整个包厢烟熏雾缭,但只要沈栖衣在,再大的烟瘾,都没有人敢点烟,
那会儿景纵还只是隐隐觉得怪异。
后来班里来了一个女生,沈栖衣好像格外照顾她,众人半真半假地打趣那是沈栖衣的童养媳。
平时最热衷起哄的人反而闭嘴不说话,别人来问他,还满脸烦躁,让人别开这种玩笑。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直到今年暑假回京城过生日,他得知沈栖衣有了男朋友。
他第一次对着沈栖衣生气。
可那也有理由,顾沢是什么好人吗?就是一个玩咖,平时玩的比谁都花,他一个常年不在京城的人都听说过。
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教训沈栖衣,让他趁早分手,免得自讨苦吃。
再后来,沈栖衣果然分手了,不等他高兴,又一次谈恋爱了。
这次他甚至找不到发火的原因。
朋友谈恋爱了,这有什么好发火的呢?又不是谈了个渣男被伤害了感情,他应该高兴祝福对方才对。
可他始终说不出口那一句恭喜。
他终于知道,是他的心态出问题了。
时隔多年,他终于领悟了那些去找沈栖衣说话时躲躲闪闪不敢看他的人的心情。
他不敢看这个好朋友,不敢再和他独处,就连找他说话也不敢再像之前那么放肆。
他不知所措,又想起对方已经有了男朋友,心情郁闷下跑去买醉,喝得烂醉如泥,竟然想找哥哥求助。
谁知喝多了酒,一个手滑,电话打给了爹。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完,景谌淡淡地说:“死了这条心吧。”
乍然听到亲爹声音,哪怕在醉中,景纵也一个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景谌还是那句话:“死了这条心,小六,他不可能喜欢你的。”
景纵不服气:“为什么?”
“因为你命不好。”他父亲说,“小六,你撞上了他最恨你,最恨我们的时候。”
后来他酒醒,把这件事给忘了,景谌也没再提起。
首都机场安检处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身和行李箱,滚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景纵站在这热闹的人声中,清醒地听电话对面的男人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放弃吧,他不会喜欢你的。”
……
又一天过去,谢倾还没醒。
说好的昏迷十天,现在半个月都过去了,早已经超过了原本说的时间。
沈栖衣打过电话去问,那边说医生检查一切都好,生命体征都是正常的。
大脑受伤本就是最复杂的情况,哪怕是再轻的磕碰,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麻烦,只能再等等看。
谢灏每隔几天去一趟医院,偶尔兴起还给儿子拍个照片,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滤镜和P图发给沈栖衣。
但他表现得再轻松,沈栖衣还是捕捉到了他话语间的凝重。
临近年关,本就是最忙的时候,再加上家里的事,妻子怀孕,儿子昏迷,谢灏肩上的压力并不轻。
“你忙你的,不用担心这一边,那小子命大着,不会出事的。”
他也只能这样安慰。
一个多周过去,沈无庸也还在昏迷中,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午间病情还突然恶化了一次。
沈儒沨不在,医生只能来叫沈栖衣。
彼时他正披着衣服在卧室里看书,博古架上的招财猫笑眯眯地招手。
闻言,沈栖衣去了沈无庸那边。
卧室门口,医生不断进进出出,沈无庸如同一截生命力即将流失殆尽的朽木一样平躺在床上,双手在痛苦下不断抓握,枯黄的面皮绷紧,雪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
身后传来急躁的脚步声。
沈栖衣回头,看到沈儒沨正从院子门口进来。
“父亲。”
沈儒沨接过佣人手中的帕子,擦了把汗水,“你爷爷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抢救。”
“这都半个周了,还……我早说送他去医院,有什么事也方便,不比在家里好,你爷爷非要犟,就是不去医院,现在好了,想挪动他都不方便了,”沈儒沨额头再次渗出汗水,“我原本想等过两天情况好点了,再把他转到国外去,他情况又不好了。”
沈栖衣安静地听着。
他一贯是这样的性格,沈儒沨也没觉得奇怪,兀自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看向沈无庸的卧室,难掩担忧。
沈栖衣坐在一旁,眸子如深夜月下平静的湖面,把他的焦急尽收眼底。
哪怕沈无庸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绝情得不能更绝情。在父亲卧病在床时,他依旧担忧得寝食不安。
一听说父亲病情加重,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务赶回来。
“本来还想借着你奶奶的事,让你母亲回来一趟,过个年,现在家里这种情况,再回来也不合适,等哪天我找个借口,让她暂时先别回来了,还有你弟弟……”
沈栖衣道:“母亲前段时间体检,医生说她年纪大了,这段时间需要静养。”
楚言珺准备坐飞机回来,提前约了家庭医生到家里给她检查身体状况,看能否负担这次来回飞行。
一周前检查结果就出来了,楚言珺的身体状况一切良好,但他按下了这个检查结果,让医生告诉她暂时不宜飞行,需要静养,最好连电子设备都少接触,间接断开了她和外界的联系。
沈儒沨并不知道这种情况,焦急之余关心了两句妻子的身体状况。
不过他心里压着事,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沈儒沨忽然看向他,“栖衣,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栖衣问:“是沈天戚说了什么吗?”
就这一句话,沈儒沨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沈栖衣确实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在密切地关注着最近发生的事,知道沈天戚去公司找他,对沈天戚的了解也远远超过了他。
沈儒沨仿佛瞬间衰老了十岁。
这些天他忙的昼夜颠倒,经常饭点来不及吃饭,嘴唇干裂,脸色都快比沈无庸还难看了。
没有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时候,就一遍遍的去回想这些年。
想着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虽然不怎么亲近他,但那时候的沈栖衣对谁都不亲近,比起难过,他更多的是自责。
后来孩子的病好了,他们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
眼前的儿子明明和以前没有任何不同,随了妻子的一张漂亮脸庞,眉眼口鼻也还跟以前一样,总是温和的,谦逊的,明明长的那么张扬,性子却更像一块璞玉。
他最喜欢这样的孩子,懂事顺心,不给他添麻烦,也不像沈鹿安那样,眼看快二十的人了,还整天没个正经样。
可这样的孩子,原来只是装出来的吗?
对他谦卑恭顺的外表下,其实孩子一直在怨恨着他?
沈儒沨疲惫至极,“他说你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你……你一直在记恨我,觉得我偏心你大哥。”
他望着自己的小儿子,“这是真的吗?”
他多想从儿子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告诉他,这些都只是沈天戚在挑拨离间而已,不是真的。
他毫不掩饰自己试探的意图,把目光化作了尖刺,往里面刺进去,想要彻底的看透他。
沈栖衣不躲不闪,唇边笑意温和:“那您觉得呢?”
这样迂回曲折避而不谈的态度……
沈儒沨重重闭上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累。
这段时间以来的不如意,被敌人堵上门当面羞辱的难堪,千宠万宠养大的亲生儿子是狠狠在背后给了他一刀的白眼狼,还有一个……
“你们都觉得我偏心,都觉得我做错了,那我该怎么做呢?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
沈儒沨说着,眼角不自觉湿润了,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语气失望: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懂事,也是最能理解我的那个人,没想到连你也……是我看错了。”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伤心,脸上皱纹深刻写满了沧桑,沈儒沨不是那种养生狂人,却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长相向来偏年轻,但这一场折腾下来,也不可避免露出了老态。
沈栖衣有千百种方法把话圆过去。
他只是担心家里,恰好猜到,爷爷曾经说过,或者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或者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沈天戚在挑拨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