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又看了眼谢倾,见他看完商时序化妆,又开始观察架子上的一条白玉手链,负气道:“没事。”
说完不善地扫了一眼那条手链。
白润的玉石被一根红绳串起,好看说不上,只是一般而已。
跟路边两元店里卖的差不多。
他说的轻描淡写,商时序要哭了,她有事,摔了怎么赔得起?
“走吧。”
沈栖衣站起身。
谢倾收回目光,也跟着他走。
沈栖衣急走几步,生了气想把他甩开,但商时序第一次穿带跟的鞋,头上又顶了一串零,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活像走钉板。他还是搭了把手。
谢倾这下是真意外了。
他看着沈栖衣长大,知道他有多厌恶别人的亲近,就连双胞胎弟弟都少有接触,居然会扶一个刚认识的女生。
他脚步顿了顿。
沈栖衣唇角飞快地翘了下,又压下去。
他转过头,淡漠的神色语气,让人把那根串着白玉的红绳拿给他。
接过手链,沈栖衣若无其事低头系在自己手腕上,牵着商时序出去了。
酒会上,沈栖衣跟沈儒沨打完招呼,顾及商时序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就多照顾了一些,没再满场乱走,站在一边让她吃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和一双写满了惊愕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正是他爷爷多年前收养的那个“孤儿”。
才十五岁就跳级申请到了国外名校,果然不负他爷爷的期望,等完成学业归国,就能在沈无庸的安排下进入沈家工作。
好像已经定了给沈儒沨当助手。
那个叫周遇的少年措不及防遇见故人,死死看着他身侧的人,一张清隽的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险些失手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原本还局促的商时序突然安静下来,眼里闪过一抹茫然,三秒后,她阖下眼睫,挽紧了沈栖衣的手,浑身竖起尖刺。
毫不掩饰的抗拒。
周遇抑制不住地上前一步,立刻被挡住了去路。
沈栖衣对他微微一笑。
周遇看着他,如梦初醒一样瞳孔震动,许久才克制地收回脚步,看向一旁的商时序。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头上那顶小巧精致的水晶王冠上。
只有公主才会头戴王冠。
沈栖衣侧身挡在抗拒不愿意和他对视的少女身前,漫不经心晃着酒杯,垂落的眼睫都写着疏懒和放松。
他也确实不需要感到紧张。
因为结局早已注定。
少年苍白地笑了一下,手指放松下来,不再死死握着杯子,低下头,温顺而臣服的姿态,向沈栖衣打招呼。
“二少爷。”
……
休息室里,谢倾若有所思,“你刚才是在威胁他吗?”
沈栖衣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一旁的商时序。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个姑娘并不笨,她看不懂沈栖衣和周遇之间的波涛汹涌,但她隐约能猜到什么。
她之前一直不知道,向来冷漠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沈栖衣,何以待她这么好。
谁也不知道,课堂上时,少年在一片隐秘嬉笑和挑剔打量中随意举起的手,并不是她见沈栖衣的第一面。
她第一次见到沈栖衣,是在她家门口,一个极为落后贫穷的小山村。
村里人一辈子没见过几次的豪华轿车从山外开进来,就和接走她哥哥那天一模一样。
商时序麻木地看着,想着又是什么人会来这里,然后就看到那车停在了她家门口。
那天下着小雨,车上下来的少年半张脸都掩盖在身旁人手中撑着的黑色的雨伞下,转过脸来时,雪白的肌肤和墨黑色的眉眼宛如晕染开的水墨画,唯有眼角一点泪痣,给这黑白山水图染上无边绯色。
那少年走到她面前,问她,要不要跟他离开。
如果她答应的话,他可以帮她安葬父母。
以后也会负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也不会逼迫她做什么。
商时序点了头。
她已经没有父母了,如果不离开的话大概会被亲戚收养,不熟的伯父或者舅舅之类,等初中毕业就在家里专心帮长辈干活,到了年纪就嫁人,一辈子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也不怕这人是骗子,左右不过一条命。
总好过父母生养她一场,到最后连下葬都草率。
她能力有限,不能给父母一个体面的离去,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一条在她自己眼里一文不值的命,能换来想要的东西就很知足了。
少年说:“我可不是好人,只是想用你来威胁另一个人而已。”
商时序自嘲地笑起来。
她脸上占满了泥灰,破烂不合身的粗布衣服下身躯瘦弱,自认没什么姿色,也没什么可图,局促地搓着手,低声说:
“我能威胁谁呢?”
她是个孤儿,父母死了就没有家人了。
“就算是利用也没有关系。”女孩沉默了很久之后说,“至少说明了我是个有用的人。”
“我记得你有个哥哥,你想再见他一面吗?”
“我没有哥哥,”女孩摇摇头,“曾经有,但是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我父母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哥哥了。”
现在她知道了,自己能被沈栖衣另眼相待,是因为这个曾经的兄长。
这个,曾经短暂在家里住过几年,然后被亲生父亲接离了那个落后小村庄的……哥哥。
商时序伸手摘下头顶的水晶王冠。
发型师别的有些紧,她扯下来的时候弄散了几缕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公主发型转瞬变成了一个小鸡窝。
鬓发散乱后她好像又从穿着高级礼服带着价值不菲首饰的小公主变成了刚来到班里时的那个落后乡下来的胆怯女生。
沈栖衣以为她是要把东西还给自己,以此来表达抗拒。
商时序内心挣扎的时候,他回答了谢倾之前的问题。
“不是威胁,”他那双漆黑的眼珠琉璃般透亮冰冷,“我只是要让他知道,我的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他老实一点,别给我找麻烦,我就把他妹妹当成我的亲妹妹。”
“他要是不老实……他就等死吧。”
谢倾问:“那这个女生呢?”
沈栖衣:“你还知道问啊?”
谢倾:“?”
沈栖衣漠然道:“从哪来送回哪去。”
他又不是吃撑了到处认妹妹。
商时序听不见他和谢倾的交谈,只能感觉到沈栖衣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片刻的放空,不过很快又重新聚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作为……支付这些的价格。”
沈栖衣静静地看着她。
商时序想起刚才在宴会上见到的那个人,眼圈渐渐红了,握着王冠倔强地和他对视,那瞬间她的眼睛像是兔子又像是猫。
胆怯,却又倔强。
她知道靠自己很可能永远还不清这些东西,但她不愿意靠别人……尤其是那个人来为她支付价格。
从周遇离开家的那一刻他们就不是兄妹了,他的父亲为他支付了这些年的食宿和抚养费,他们再无瓜葛了。
她不想接受他的馈赠。
“你想做什么呢?”沈栖衣说,“我身边现在什么都不缺,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送你去学。”
商时序思考了很久。
她的说话习惯也跟猫一样,除了初见时点头跟他走那次,这个女生说话总是很谨慎,字斟句酌才会说出口,因为进入了陌生的环境。
她小声说:“我给您做保镖,可以吗?”
“怎么会想做这个?”
商时序认真地说:“您帮了我很多,我想保护您。”
沈栖衣没说答不答应。
商时序鼓起的勇气肉眼可见的泄了,揉着腰上的蕾丝腰带,“是不是很奇怪,我学这个好像不太合适,其实我没关系的,我学什么都……”
“没有,没有合不合适,你想学就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