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到小儿子的心。
他当然知道。
当他得知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在怨恨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沈霖对他的怨恨是毫无来由的,因为他自认已经对沈霖仁至义尽。
但是沈栖衣……
“异地而处,你会喜欢这样的父亲吗?”沈天戚的话传来,带着轻嘲讥笑。
沈儒沨被沈无庸控制了几十年,他会喜欢这种强迫自己的父亲吗?
怎么可能。
但他也无法接受儿子对他的怨恨。
他可是他父亲啊……
“儒沨,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沈天戚给出致命一击。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说,也从没提出要帮你,你说他在想什么呢?”
他刻意模糊了是沈儒沨并不想沈栖衣提前接触家族事务,从他手里接过权力,时刻提防他,而不是沈栖衣不愿意这两件事,循循善诱道:
“他能冷眼看伯母死,怎么就不能冷眼看着你被打压到走投无路呢?”
“他在报复你啊。”
沈儒沨浑身僵硬。
……
十二岁时,沈栖衣升上了初中。
初中可以选择住校,沈栖衣拒绝了家里接送的想法,住进了宿舍。
说是学生宿舍,其实是一间单人公寓。
贵族私立中学,第一批招生,全校学生总共就一百多人,住校的学生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二十,公寓绰绰有余。
当然,就算不够,这学校新建也会给小少爷变出一个单人间来。
听到他要住校,那个两年前从京城而来,以客人名义住进他家的景家小少爷也吵着要一起住,然后如愿住到了沈栖衣隔壁。
入学第一晚,景纵就来敲他的门。
“听说学校周围有一条小吃街,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男生双手插兜,把拽字写在脸上,眼神和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
他知道沈栖衣并不喜欢热闹。
沈栖衣也确实不想去。
只是架不住他脸皮厚,死磨硬泡了半天,最后还是同意了。
沈栖衣从小活在弟弟的魔音贯耳里,好不容易把弟弟送出国,又来个景纵,深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俩话唠手里了。
安全起见,住校学生不得随意出入学校。
两个小少年偷偷摸摸观察了地形,找了最矮的一堵墙,跟查文献一样蹲在地上查翻墙攻略。
还没把理论运用进实践,就被巡视的保安抓了个正着。
一并被抓的还有两个试图越狱的学生。
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挨批的时候,沈栖衣神情冷淡,站在一边,景纵偷偷摸摸和另外被抓的一个小少年对视,彼此挤眉弄眼,还有一人站在另一边,一脸没睡醒。
没有一个态度端正的。
刚上任的教导主任气得捂胸口。
偏偏学校里的学生又都是金疙瘩,好死不死,这四个还是含金量最高的,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威胁了一通再犯请家长,然后把他们放走。
隔天就是正式上课。
第一节课下课时,教室里闹翻了天。
这群富二代大多彼此认识,一个幼儿园或者一个小学的比比皆是,有些还是家里世交青梅竹马,见了面正兴奋。
沈栖衣从小就不怎么出门,教室里的人除了景纵他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就坐在位置上翻书,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有人用笔杆敲了敲他的椅背,嬉皮笑脸地说:“喂,前面那个……战友?我是宋闻璟,你叫什么名字?”
沈栖衣没反应。
景纵知道他不喜欢说话,自觉承担了代替“发小”的外交任务,转过头去,一眼认出了这就是昨天在办公室里和他眼神勾搭你来我往的那人,很是兴奋:
“哇,咱们居然是同班同学啊,这么有缘。”
“哟,京片子,你京城人啊?”宋闻璟听出他口音,打趣道。
沪市向来是个极排外的地方,但景纵身上那种天之骄子特有的骄傲锐气比任何通行证都有用,很好的和他们达成了共鸣。
俩中二病瞬间看对了眼。
景纵眉飞色舞,“是啊,我家在京城,来这边上学,这是我朋友,沈栖衣,我叫景纵,你叫……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宋闻璟,”宋闻璟说完,又去推身边睡得昏天黑地的人,“这是我发小……我靠,李厌疾,你是睡神转世吗,天天搁这睡不醒,下课了,快起来!”
李厌疾从桌子上爬起来,满脸阴郁,“老子心脏病,你再突然叫醒我试试,我要是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哪那么脆弱?”宋闻璟不以为然。
他刚说完,立刻接到李厌疾的眼刀,忙举手投降,“行行行,下次不叫你了,你睡你睡。”
李厌疾哪还睡得着,抹了把脸,看向前排两个人,手腕搭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地说:“李厌疾。”
这就算自我介绍了。
沈栖衣回过头,和后排两人对视了一眼,
窗外阳光正好,斜斜照射进来,洒在课桌上,夏末的阳光不算炽热,但足够温暖。
晚上回到宿舍,谢倾意外地发现沈栖衣今天心情很好。
他问:“是开学交到新朋友了吗?”
沈栖衣放下书包,面无表情:“没有这回事。”
初二时班里来了新同学。
穿着不合身宽大运动服的女生站在讲台上,连头发丝都写着拘谨。
“我叫商时序,刚转到这里,希望和大家愉快的相处。”
浑身土气的瘦弱少女和这一个班的天之骄子格格不入,她紧紧搅着手指,嘴唇紧抿,脸上泛着不健康的黄。
老师为难地在班里扫视:“那新同学就坐在……”
她看向班里最后排唯一单独坐着的男生。
男生立刻夸张地做出了抗拒的神色,向后仰去,带动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可不……”
“坐我旁边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全班都见了鬼一样,朝教室后排另一边看去。
台上的女生也怔忡地朝那边看去。
一只手突兀地举起,手肘搁在桌子上,腕骨白皙清瘦,手指随意屈起,举的不怎么走心。
穿着夏季校服的男生没有抬头,眼睛依旧在看发下来的题,散落的额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半张漂亮的脸。
他的同桌原本还在看热闹,没想到这热闹看着看着,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呢?”
男生淡淡道:“你想坐哪坐哪。”
一年过去,这些比寻常孩子更早熟的学生已经明白了家长一定要把自己送进这间学校的原因,见这状况,各个神色各异。
再也没人发出嬉笑声。
靠在窗边看书的谢倾也投来意外的目光。
注意到他的眼神,沈栖衣朝窗边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被光刺了眼,纤长的眼睫倏翕了下,别开了视线。
“行的你,居然赶我走。”同桌骂骂咧咧站起身换位置。
不过没有走远,坐到了沈栖衣侧边,原来位置的学生则换到了单排那个男生身边。
沈栖衣一直在等谢倾来问他为什么要换位置,等了半天都没等到。
谢倾毫无异状,他自己的脸色反而变得不善起来。
过了十岁之后,沈栖衣开始跟着他父亲参加各种酒会。
一次庆功宴上,他看过宾客名单,特意带上了那个新转来的女生。请了半天假,带女生去专门做造型的工作室做准备。
商时序哪见过这阵势,被按在椅子上洗头的时候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满头泡沫,紧张地看着沈栖衣。
沈栖衣安抚她:“没事,你按他们说的做就行。”
谢倾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或许不是第一次,但他不记得了,就姑且当第一次,站在他身侧,看得认真。
沈栖衣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注意到。
洗完头,十来个工作人员围过来,众星捧月地把小姑娘簇拥在中间,吹完头发就开始化妆,同时还有人带来各种饰品和衣服,让沈栖衣选。
沈栖衣抿了抿唇,“你们选就行,挑好看的。”
其实哪有什么好看的,贵的还能不好看?
雇主出手大方,工作室没有给他省钱的道理,一套造型下来,光是项链就上了七位数,更别提头上那个钻石王冠。
商时序连脖子都僵硬了,转头的时候活像脖子上架着刀,“沈沈沈、沈先生……这个……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