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瞳孔一缩。
他家确实住在这里,沈栖衣怎么会知道?他说起这件事的意思是……
沈栖衣已经没有再看他。
等医生心惊胆战地离开后,谢倾走到床边,“你觉得我是你精神分裂出来的?”
“只是猜想而已。”
谢倾说:“为什么不告诉他我的存在?”
沈栖衣不耐烦,“他不是说了不是吗?我怎么说,说我从出生起身边就跟了个鬼,别人都看不见就我看得见,还跟我说话?我要是说了,他得把命都吓掉在这。”
“那你看书做什么呢?这些年下来,你看了不少心理方面的书籍了吧。”
沈栖衣含混道:“一开始是想治,但是我不太相信那些庸医。”
所以自己学自己医?
谢倾有点想笑,怎么这么……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治了。”沈栖衣低声说,“何况你也不是。”
“你刚才还威胁人家?”
“他要是说出去,别人怀疑,真的把我当成精神分裂怎么办?”沈栖衣别过脸,“我可不想因为你天天吃药,这些医生也很烦。”
“真的吗?”
沈栖衣把他推开,“不然呢?走开,你挡住我光线了。”
谢倾坐回凳子边,重新拿起自己倒扣的书继续看。
沈栖衣从余光里打量他,许久后缓缓呼出一口气,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灯光。
就算是病又怎么样?
七岁时沈栖衣又多了一个爱好。
画画。
只是,比起钢琴,他在画画上实在没什么天赋。
学了半年,也只学会了画很奇怪的东西,人像是学不会的,就连苹果都只会简笔画。
但他画的很开心。
谢倾走到他背后,打量半晌,还是没能分辨出画纸上这个,一个椭圆五根线,四根向下一根向上的东西是什么,疑惑问道:“你画的是……?”
沈栖衣:“你。”
谢倾:“?”
“让开,我还有个头没画。”
然后谢倾就看到他又在画上添上了一个椭圆和两个三角。
还是没看懂。
沈栖衣弯起眼睛,指着他:“猫。”
……
“滚!”
一个人影从屋子里狼狈蹿出,仓皇地抱着头,以此躲避屋里人愤怒的咆哮。
咆哮还在继续。
“让那姓李的不用来了!”
“还有你,都给我滚!”
“凭什么?凭我姓沈,你们在给沈家干活,我雇佣你们,是让你们来挑拨雇主是非的吗?不服去找我爷爷啊,就说他要挑拨我们兄弟俩的关系,你看他能不能扒你一层皮!”
暴怒尤未平息,在其他保镖的劝哄下,沈鹿安喘着粗气,眼睛仍旧是红的。
家里刚出事,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鼓动他回国争家产,还说他哥坏话……
沈鹿安腮帮子咬紧,牙缝里都快渗出血。
他余怒未消,把周围的人全部赶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黑沉的月色。
酒液滑下喉咙,沈鹿安双眼湿润。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忘不了那天晚上。
天黑得像是末日。
暴雨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漆黑的大海深沉如同墨汁,不断翻滚着。
“怎、怎么办?他们追上来了?”
沈鹿安瑟瑟发抖地缩在土堆下,暴雨冲刷下来的泥水带着泥土的腥气,他满身湿透。
在他身旁的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在过去沈鹿安很讨厌这个哥哥,因为他从不和他说话也从不陪他玩,总是跟谁欠他钱一样冷着一张脸,任凭他做什么都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一点都不温柔可亲。
看到钢琴都比看到他热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妈妈当初生的双胞胎是他和那架破琴。
但在这一刻,他能依靠的却只有这个哥哥。
他过去那么痛恨他哥总是一脸活腻了想去死的冷淡,这一刻却由衷感谢他的冷静。
要是沈栖衣也和他一样害怕,他大概会腿软的站不起来。
哥哥找到机会带他逃出来,面对追兵,把逃生的希望给了他,自己留下来引开其他人。
他懵里懵懂,哥哥让他跑他就拼了命地跑。
身后的大雨像是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过了这么多年,那份惊恐无助的恐惧依旧刻在他骨子里。
他的命都是沈栖衣的手换来的。
这个时候来时候来说他哥坏话,挑唆他和他哥反目争斗。
不是在挑拨离间。
而是想踩着他哥的命往上爬。
……
时间平平淡淡过度到第八年。
窗外在刮风,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一场暴风雨。
门窗紧闭也还能听到风声。
外界的天阴沉一片,翻滚的乌云沉甸甸压在大地上,院子另一侧的竹林被压弯了腰,簌簌作响,竹叶乱飞,落了满地。
雨滴落下,一开始还是绵绵细雨,很快变成了暴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水流在窗上形成小瀑布。
沈栖衣合上书,看向窗边那道半透明的白影:“你在害怕?”
谢倾回过神,“没有。”
沈栖衣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挑了下眉。
谢倾抿了抿唇,缓缓松开手。
沈栖衣手边的小桌上放着热牛奶,坐在堆着软垫的床上,一侧柔软床帷垂落,他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捧着书,闲闲看热闹,“雨下的是有点大,大概会打雷,你害怕打雷?”
“不怕。”
“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谢倾回头望向窗外。
“不知道,总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栖衣顺着他的身份想,立刻想歪了:“今天是你的忌日?但你往年的今天也没什么反应啊,难道是因为那些年没下雨?”
谢倾:“……”
“不是?那你以前曾经在这天遭遇过重大的挫折的打击,念念不忘?还是今天是你结婚纪念日……”
谢倾脸色冷的掉冰渣子。
沈栖衣笑了声,低头翻书,“行,不说了,你自己怕去吧。”
他还没翻两页,眼角余光捕捉到谢倾还站在窗边。
他还从没见过谢倾这个模样,像是隐隐在焦虑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
明明门窗关紧了,他却好像被淋得浑身湿透,连眼睫毛都写着茫然。
沈栖衣出声:“诶。”
谢倾回神看向他。
沈栖衣坐在温暖的被子堆里,拍了拍身侧,“过来。”
等谢倾走到他身边,他说:“坐。”
谢倾下意识坐下。
下一秒,他浑身一僵,沈栖衣把自己身上捂热的被子掀开,盖在他腿上,自己也往他这边挪了挪,身子挨过来,就靠在他身边。
谢倾茫然地转过头。
看到沈栖衣做完这一切,仿若无事发生一样,靠在他身边继续看书,挨着他的身体温热柔软,低垂的小脸上还能看出一点婴儿肥,深黑的发梢垂落,半遮住他雪白侧脸。
沈栖衣……这是在安慰他吗?
暖意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他心里的彷徨和焦虑仿佛被温水冲刷而过。
窗外的风声和着雨声,竟然也变成了某种钢琴独奏的旋律,牛奶的香味袅袅散开,隔绝了风雨的室内静谧而安好。
谢倾恍惚间竟然闻到了海风的气息。
周遭的事物远去,鼻息间充斥着海风温暖而粗粝的气息,海水漫过脚踝,一道身影走在他前方,衣角被海风吹的翻飞。
他似乎在说什么,但话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再也听不见。
……
沈天戚决定探探沈儒沨的虚实。
沈儒沨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前台打来电话,说有访客到访。
沈儒沨本想拒绝,他已经够忙了,实在没空管什么访客,但前台报出了那个让他切齿痛恨的名字。
沈天戚!
白眼狼!当初分家遭遇危机险些破产,还是他们帮分家渡过难关,现在倒好,帮着外人来对付亲人!
电梯从底楼一路上升到顶楼,沈天戚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视野,血管里面流动的血一点点热起来。
这座城市最好的地段,云端之上俯视人间最极致的纸醉金迷,脚下的行人宛如蝼蚁。
这就是沈儒沨每天能看到的东西吗?
而这一切,快要变成他的了。
电梯门打开,沈天戚整了整袖口,透过电梯壁看向自己身侧的人,“走吧。”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这才抬起头来。
布满血丝的眼睛,刻意收拾过但还是能看出黑眼圈,五官大致还能看出优越的底子,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太憔悴了,皮肤松弛蜡黄,再加上凶狠痛恨的眼神,让他宛如穿上了西装的流浪汉。
秘书拉开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
沈儒沨厌恶地看过来,目光在沈天戚身上掠过,被他身后站着的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清了那张脸,眼睛瞬间睁大。
“沈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