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楚言珺,想去联系她身后的楚家和更远的外家难上加难。
沈鹿安还小……
何止是无助,尤其是下手的还是至亲的人。
谢倾想安慰他,“……别伤心。”
“伤心什么?”沈栖衣说,“你今天怎么总说一些很蠢的我听不懂的话,你说话之前能先过一下脑子再跟我说吗?”
谢倾:“……”
沈栖衣很快收起满身尖刺,不怎么在意地垂下眼皮。
“有什么好伤心的,将来报复回去就好了啊。”
从沈栖衣出生以来,沈无庸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住处。
沈无庸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个孙子,目光深邃晦涩,不知道在想什么。
往往是独自站了一会儿就离开。
沈霖出事不久后,楚言珺准备到意大利疗养
临走时,沈无庸特意吩咐她带走了沈鹿安。
是威胁,也是钳制。
沈无庸在刻意把这对双生子分开。
打一巴掌就要给个甜枣。
既然发现这个一直忽视的孙子居然还有点用,他也不介意给点好处。
沈无庸终于松口,让沈儒沨开始接触公司事务,沈儒沨忙的脚不沾地。
整个沈家只剩下沈无庸和沈栖衣。
沈无庸难得清闲,让人把沈栖衣叫去下棋。
整整三个小时下来,亭子外的雪都堆了几厘米厚,保姆急得团团转。
谢倾感觉不到冷,但他觉得沈栖衣快不行了。
他再看沈无庸,已经完全无法把他视作一个长辈。
沈无庸又想做什么?
他以前从不会在别人下棋时出声,看到沈栖衣惨白的脸色,还是开了口,“你不会下吗?我教你吧,你……”
沈栖衣拿起一个棋子,下在了另一个地方。
输了就要继续。
谢倾难得动了怒:“沈栖衣!”
沈栖衣充耳不闻,一步一步下的飞快。
谢倾看清棋盘上的走势,和刚才一面倒的屠杀不一样,沈栖衣竟然快要赢了。
谢倾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看人赢了一盘围棋,而激动成这样。
但沈栖衣又往棋盘山放了一颗棋子。
局势瞬间逆转。
唾手可得的胜利拱手送出,沈无庸再一次赢了。
谢倾喉咙干哑。
他看懂了沈栖衣的意思。
他能赢,但他不想赢。
沈无庸把棋子丢进棋篓,声音也和冬日里的风一样了无温度,“我说了,你赢了才可以走。”
谢倾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深意。
赢了才可以走?
沈栖衣刚才做了什么?
他差一点就赢了。
但沈无庸觉得这样不够。
他要沈栖衣赢他。
他要沈栖衣……拿出赢他的能力。
还要沈栖衣自己承认他有这样的能力,不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再躲在那座阁楼里不闻不问,去做他心目中的继承人。
但沈栖衣怎么会如他所愿呢?
从发现沈无庸想杀他的那一刻,他就彻彻底底地厌恶了这个爷爷。
就像沈无庸发现沈儒沨和沈霖都是蠢才的那一刻,彻彻底底地延误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沈无庸不是个喜欢拖拉的人。
他发现了问题,就会追溯问题根源。
根源在哪呢?在他愚蠢的妻子身上。
可怜蒋楷妍还想用离婚威胁他,殊不知丈夫早就厌恶了她的愚蠢,从心里觉得她污染了自己的血脉。
他没想到儿媳那样残破的身体居然还真能再生出两个孩子。
但那又如何呢?这样愚蠢妻子生下的儿子能生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呢?蠢早就随着血脉一代代流传了啊。
他早就另外准备了继承人,只等除掉障碍后就能接回家。
只是,沈儒沨虽然无能,他还有母族和妻族,终究不是能随便处置的。
沈霖的反叛正中他下怀。
他冷眼旁观,放任这一切发生,而沈霖和沈儒沨也果然不负他期待。
唯一的意外就是沈栖衣。
这个孩子出乎他意料的聪明。
名正言顺的长子嫡孙总比外面接来的野种好听,沈无庸按下了认亲的事。
他对他的私生子并不比沈儒沨温情。
沈无庸这人,一生之中,从无亲情,只有利益。
沈栖衣唇角微动,别人听不到他的话,谢倾却听到了。
“我就是不赢,死也不赢,你说他会不会气死?”
他现在已经在沈无庸的心里有了“价值”,不再是过去可以随意摧毁了铺路的东西。
他私下里联系了他母亲外公的家族,远在意大利的贵族名门,只要他死了,就把沈无庸的私生子带出国。
其实那边的血缘传到沈栖衣这里已经很淡了,全靠楚言珺在维持,他们不可能跨国帮沈栖衣内斗,沈栖衣也无法跟他们解释,但只是要他们帮忙带一个人出国还是很简单的。
没了私生子,就看沈无庸年近七十,还有没有能力再跟女人生一个孩子了。
他要是意外死了,这个家里的东西只会留给沈鹿安,而不是别人。
等沈鹿安成年之后,意大利那边也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沈鹿安。
谢倾蹙眉看着他:“你只会折磨到你自己。”
“没关系,死就死。”沈栖衣轻声嘲讽道,“听说他那个私生子也不太喜欢他,很抗拒接手沈家,怎么办呢,我可怜的爷爷,要活成孤家寡人了啊。”
“这就是你报复的方式吗?你怎么好说我不聪明。”
“当然不是,”沈栖衣说,“我只是不想让他如愿。”
谢倾深吸口气:“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受不了,别再继续……”
“他不会让我死的。”
谢倾被他冥顽不灵的态度气笑了。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生气,明明这个孩子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脾气又冷又差,动不动就不说话冷暴力,还喜欢把人当空气,说话也不中听,求人的时候半点没有求人样……
就算相处了五年,他也没从沈栖衣身上发现任何可爱动人的地方。
他过往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人。
所以他为什么要生气,沈栖衣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人家亲爷爷都不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他一个外人在这急什么?
谢倾说不出来,找不到原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近乎冷怒地想,在他不在的时候,沈栖衣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吗?
……他不在的时候?
谢倾茫然了一瞬,他不是一直在吗?
沈栖衣又落下一颗棋子。
谢倾闭了闭眼,“你在赌一块石头心软吗?”
“不是心软,是……”他有用。
沈栖衣浑身不易察觉地一僵,克制自己回头的冲动,“你在做什么?”
谢倾弯下腰,把他抱在怀里,半透明的手臂横过他的腰,微弱的热量从他身上传递而出,到了沈栖衣身上。
沈栖衣眼珠都凝住了,过了许久才微微一动,从一旁结冰的湖面里看到了倒影。
只有他自己。
他身后这是孤魂野鬼,别人看不到,镜子照不出,但只有他知道,这个不知姓名也看不清面目的幽魂正把他抱在怀里,于冰天雪地里给予他一点温暖。
“你不是鬼吗?你拿什么发热,能量?要是能量耗尽了……”
“无所谓。”谢倾用沈栖衣刚才说出的话还了回去,“我高兴。”
沈栖衣冷了脸:“你威胁我?”
谢倾:“没有。”
沈栖衣察觉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也是稀奇。
这个人生什么气呢?又不关他的事。
但他放下棋子的动作莫名变得沉重起来,想再像刚才一样乱放,故意输掉,却怎么也做不到。
身后传来的热度越来越微弱。
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栖衣想起这些年,一岁以前的事情他不记得了,按照记忆规律,再过几年,他两三岁时候的事情也会变得模糊。
他人生的前五年都是这个人陪着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认识,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存在。
他们只认识了五年,要是这个人这时候消失,等到他长大了,还会记得这个人曾经出现过吗?
他记得这人跟他说过,他是世界上唯一能看到他和他说话的人。
他不记得了,是不是就连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沈栖衣下棋的动作越快,几乎是在沈无庸放下去的下一秒就紧跟着落下一子,就跟后面有鬼在追一样,没有思索的空隙也没有迟疑。
但他还是赢了。
哪怕他只学了一年,也照样能下赢沈无庸。
只要他想。
沈无庸大概在笑吧,他如愿以偿了,很得意很开心吧,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真烦啊。
但他已经关注不到沈无庸的反应了,周遭的一切都在渐渐淡去,像是褪色的水墨画。
不,淡去的不是周围,是他腰上的手变得真实了。
弹琴的时候他能看到这双手从云雾里伸出来,但平时是看不到的,就算弹琴也不会像这样鲜活。
沈栖衣一向冷静的脑子一团乱麻。
他静了一会,缓缓转过头去。
身后的人不再像浆糊一样糊成一团,云里雾里飘着落不到实地。
他从虚无中蜕变出了完整的人形轮廓。
沈栖衣看着那张脸,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