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说:“你真烦。”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再教你了。”
沈栖衣终于有了反应。
他冷冷地看了谢倾一眼,打开反锁的门离开了这间房间,保姆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晚上睡觉时,谢倾思及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破冰,并不想再度回到两人谁也不理谁的境况里去,走到床边。
还没来得及出声。
沈栖衣睁开眼:“你又要干嘛?”
谢倾:“……晚安。”
沈栖衣定定看了他两秒,被子一卷,转过身去睡着了。
这天他正在陪狗玩游戏。
这条罗威纳已经从一开始的桀骜不驯变成了一条彻底的舔狗,沈栖衣伸出手,罗威纳就低头用嘴叼来书,放在他腿上。
只有这时候他看起来才像一个正常的五岁男孩,微微仰头的时候瞳孔里也会映出蓝天和白云,还有沈家四面环绕的屋檐。
谢倾问:“你家里来客人了,你不去看看吗?”
沈栖衣说:“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早上人刚到沈家时,沈栖衣遛狗路过,远远站在屋子里看到一排车队在门口停下,司机打开门,从车上下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
佣人说,那是沈无庸新领养的孤儿。
沈无庸的助理站在门边,脸上是难得露出的松快神色,把人领进门。
谢倾问:“怎么又看心理方面的书籍,你将来想做心理医生吗?”
沈栖衣靠着狗,把书翻过一页:“你这个月问了三个问题了,再问自杀。”
这时有人来找他,说他父母回来了,让他去前厅。
沈栖衣放下书,跟着人走。
可那人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让他在这里等人,然后独自离开。
沈栖衣若有所思地看着四周。
谢倾问:“怎么了?”
“四个问题,你好烦。”
谢倾:“……”
沈栖衣又说:“周围没有人。”
谢倾怔了下,往四周看去,确实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看守院子的人,负责清洁的人,来来往往的佣人……一个都没有。
沈栖衣指指上方:“这个监控也是坏的。”
谢倾抬头看去。
墙角挂着的一个监控摄像头,只是没有灯光亮起。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黑影笼罩住沈栖衣。
沈栖衣回过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说不出的阴鸷。
“你是谁?”
男人强行扭出一个笑:“我是……你的哥哥啊。”
谢倾听说过沈栖衣这个哥哥,从他父母的只言片语里。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男人不怀好意。
但他阻止不了沈栖衣跟他离开。
沈栖衣从来不听他的。
在男人露出狰狞獠牙的那一刻,他明知自己碰不到人,还是下意识靠过去,想把沈栖衣护在身后。
但沈栖衣没有出事。
黑色大狗把男人扑在水里不断撕咬,沈栖衣回头看向他:“你在做什么?”
谢倾:“……”
沈栖衣收回目光,看向水里的男人,平静地说:“他想杀我。”
谢倾:“他本来就不怀好意。”
沈栖衣说:“我不是说他。”
那是谁?
谢倾不解。
沈栖衣说:“我爷爷,他想杀我。”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谢倾尚未来得及思考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前因后果,先被这句话的恶意激得蹙起眉。
他望着沈栖衣毫无波澜的脸,想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谢倾想问他怎么会……就想到这里来了。
但紧接着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引路又消失的佣人,监控坏掉的角落,无人看守的庭院,在此时来到沈家的沈霖。
能安排这一切的人只有沈无庸。
可……为什么?
沈栖衣低头思考了片刻:“原来蒋楷妍不是在发疯,她的猜测是对的。”
谢倾还没反应过来蒋楷妍是谁。
“今天来家里的那个不是什么孤儿,那是爷爷的私生子。”
沈栖衣说的轻描淡写。
后来沈无庸一直不知道,那个住在阴森死寂多老宅里、整天沉默寡言、经常沉浸在一些奇怪事物中、甚至为了弹钢琴把自己饿昏过去的孩童,是从什么时候洞悉了沈家这错综复杂而扭曲的关系,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看着事情走向了最荒诞扭曲的方向。
但他无论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这么早,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谢倾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心底的含寒意更甚。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什么时候?
看到沈霖的时候。
他看着走近的沈霖,无悲无喜,想,这个人真蠢,把恶意放的这么明显,简直是在脸上写着我要害你。
沈霖的出现解释了周遭的异常。
他在刹那间洞悉了一切。
从遥远山村来到沈家的车,车上下来的少年,爷爷反常的欣喜。
原来是他在迎接他的新继承人。
这一次他谨慎小心了许多,一直等到私生子长到八岁,确认了这不是一个和沈儒沨一样的废物,才把人接回来。
但是,要扶持新继承人,首先就要除掉原来的继承人。
也就是,他和沈霖。
再借此除掉他们患了心脏病的母亲,打压沈儒沨和沈鹿安。
那条通往莲池的路也通往黄泉。
他要自救。
“……那不是你的爷爷吗?”
想扶持私生子,也用不着这样……赶尽杀绝吧。
沈栖衣奇怪地看着他:“这样可以避免被我父母报复啊,他故意给沈霖创造机会,想让沈霖杀掉我。这样母亲就不能找他的麻烦,因为人是她自己带回来的。”
“母亲有心脏病,说不定还可以顺势除掉她。”
“她这样死,楚家也不能说什么。”
“蒋楷妍废了,蒋家也废了,不足为惧。”
“还剩鹿安和父亲。”
“我死了,沈霖不会放过鹿安。”
“父亲……没什么用,随便就能除掉。”
“他的私生子就能合情合理继承沈家了。”
“可是……”谢倾还是不敢相信,“就因为这样?”
沈栖衣说:“当然不止,最大的原因在于我们没什么用啊。”
“父亲无能,母亲有心脏病,沈霖愚蠢,我有精神病,鹿安也不是他想要的天才继承人。”
“没有用,还挡了他的路,他当然要除掉我们了。”
他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在瞬间就接受了这个逻辑,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同了。”沈栖衣面无表情道。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谢倾也在看着他。
一个人在自己的年龄段表现出不符合别人期待的行为,往往会让人感到不适。
比如蒋楷妍。
一把年纪,丝毫不长脑子,还妄图学小女孩耍脾气,觉得丈夫会顺着宠着自己,哪怕在楚言珺看来,也是相当愚蠢的行为。
她错把毒蛇当绵羊,觉得沈无庸是个沉默寡言但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好丈夫,但沈无庸没表态只是不在意,一旦心狠起来,不动声色间,就会置人于死地。
但要是幼童流露出成年人的心机和心狠,却更容易让人产生害怕和抵触的情绪。
年幼的沈栖衣并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身上的不同,做事往往尖锐过度,伤人的同时也在伤己。
老实说,他这种性格,要是生在什么兵荒马乱的地方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要活下去。
但他生活在风平浪静的沈家,在过去五年里,他身边从没有过什么危及他生命的事,只能说是天生的。
就在他不远处,沈霖已然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
血把一片池水都染红,他被狗按在水里,无论怎么都挣扎不开。
沈栖衣静默地看着他垂死挣扎,“他要是死了,我需要负责吗?”
谢倾哑然。
“狗是我叫来的,我爷爷大概已经发现了。”沈栖衣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他不会说出去。”
但他还是站起身去叫人。
注意到谢倾疑惑的眼神,他解释说:“沈霖死了,我的狗也会死。”
伤了人的恶犬,沈家不会留。
“你要告诉你父母吗?”
沈栖衣看他的眼神更怪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我吗?”
“那个私生子……”
“你觉得,我父亲能在我爷爷眼皮子底下,检测出什么东西来吗?”
整个沈家,就是沈无庸是一言堂。
绝对的强权下,所有解释都是苍白的。
说出去又怎样,沈儒沨信了又怎样?
他们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任凭摆布。
沈儒沨是指望不上的,刨除个人能力,优柔寡断的性格更致命,十个沈儒沨都斗不过一个沈无庸。
蒋楷妍和沈霖早已和他们反目。
楚言珺有心脏病,对付一个心脏病人可太容易了,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