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写了足有二十几个,他才停下笔,“我这边可能的嫌疑人有这些……”
谢灏目光掠过上面的人名。
顾温华,顾沢,沈天戚,谢隆,还有……
看到某些名字,谢灏眸色深沉。
他点了点一个名字,“其他人我认识,张景澈是谁?”
“我曾经的室友,喜欢过我,曾经做过一些事,现在已经搬出去了,他的可能性不大,能力不够,只是不排除嫌疑。”
沈栖衣曾经十分欣赏张景澈,因为这人和他的脾性很像。
他们都不是喜欢正面和人冲突的类型。
当初室友女朋友请吃饭的餐厅里,意外遇到顾沢,顾沢这人说话从不看场合,给了他包括张景澈在内的三个室友极大的难堪。
陈深为此背后没少骂顾沢,张景澈听到了只会笑着摇摇头,明面上连附和都不会。
但在巴塞罗那遇到他之后,便装作不经意地给顾沢发消息。
在顾沢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这份难堪和羞辱不动声色奉还回去。
开学后顾沢在他身边待了一个多月,遭到的冷待数不胜数,未免尴尬,经常自说自话。
沈栖衣从顾沢一次无意中的自说自话里获悉了这件事,只是没戳穿。
张景澈未必有这种能力,但张家联姻广泛,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私下里听到了些什么,扇动蝴蝶翅膀,造成今天的局面。
就算刨除这一切来说,沈栖衣把他的名字也写下来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有过节。
张景澈不喜欢谢倾。
他有动机。
但这张表上谁的动机和能力都比他足。
除了张景澈,他当初收拾过的那些顾沢的狐朋狗友,谢倾的三叔,等等,包括他自己出于个人原因怀疑的人,都写在了纸上。
“你给我这个……”谢灏凝视着他。
这纸上一大半都是和沈栖衣有过节的人,要真是这些人……
沈栖衣转眼看向紧闭的急救室大门,仿佛透过了厚厚的铁门,看到了门内的场景。
刚下飞机时朝他走来的人,看起来矜贵冷淡,湛然若冰玉,一步步走近时好像天边又有细雪纷纷扬扬落下。
然而那双墨染的眸抬起时,又能看出细微的笑意,好像漫天大雪里开出了绯色十里桃林。
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而已。
“是我的问题。”
从事发到现在没有丝毫变化的嗓音飘着落不到实地似的,显出一丝疲惫。
谢灏沉默不语。
名单有前有后,怀疑程度当然也不同。
但无论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都是因他而起。对谢倾来说,这都算得上无妄之灾。
沈栖衣想起顾沢前两天问他的那句话。
那双总是泛着浅浅笑意,仿若千分温柔万分多情的眼眸泛起血色,瞳孔深得透不进一丝光亮。
如果真的是顾沢失心疯……
手指一点点攥起,指甲陷入手心,用力到骨节失色,传来一阵阵碎裂般的疼痛。
别人不知道,但沈栖衣自己很清楚,他比疯子正常不了多少,他一贯做事不留余地,也不怎么在乎后果。
他当初戏耍顾沢时,就做好了他会发疯的准备。
无所谓会不会弄脏什么,也无所谓丢不丢人。
只图高兴。
如果不是谢倾,如果不是还想在谢倾眼里勉强像个人,他会把顾沢失去理智后发疯,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的姿态,当做闲暇之余的乐子欣赏。
就算顾沢发起疯来把他怎么样也无所谓。
他就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也不计后果。
沈家人从上到下都自负。
从沈无庸始,到沈儒沨,沈霖,他和沈鹿安,自负了整整三代人。
他们骨子里流淌着冷血和薄情,高高在上傲慢至极。
这是整个沈家,从主家到分家都刻在基因里的毛病。
沈栖衣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大不了呢,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前带走两个也不亏。
但现在他后悔了。
他为什么觉得他一定能控制住?为什么觉得谢家家大业大,顾家不敢把他们扯进来,再给自己增加一个敌人?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万一。
是他的错。
他不该把无关的人扯进来的。
沈栖衣倏然想起他最初的想法。
高中毕业,他终于远离了那栋阴暗腐朽的老宅,天高地阔。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抹阴影。
那是从骨子里就带来的原罪,浸透他的血脉骨骼,从多年前那个雨夜就开始根植在他心里,吮吸着他的血液而活。
而现在终于要到了斩断它的时候。
沈无庸不允许他谈恋爱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所以他想尝试着从过去走出来。
谢倾的感觉没错。
时清欢的感觉也没有错。
他就是一棵从烂泥沼里长出来的剧毒植物,根系腐朽,美丽但是恶臭。
他生来就在泥沼,却厌恶泥沼,于是决心和它同归于尽。
直到有一天,清风拂过他身边,明月落在他眼前。
他如获新生。
他尝试着把自己的根系从泥沼里一点点拔出来,扎根在新的土壤上。
血肉骨骼灵魂全部投入。
但他忘了,他是带着毒的。
他不该把自己的风雨带进别人的世界。
谢倾要是出事了,他跟过去告别的意义在哪里呢?
他张了张嘴,终于再找不到话可说。
从谢倾身上流过来的血仿佛还是温热,身下坐着的医院长椅却冰冷刺骨。
沈栖衣恍惚间感觉不到自己在哪,好像全世界都失声了一样,那么多的血,从他指缝间流淌下去,怎么捂都捂不住。
谢倾靠在他肩膀上,面颊白皙如玉,眼睫安静地盖在眼睑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你别死啊。”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沾血的手指抚上那张洁白的面容,血红映在他眼底,仿若真的有血流了进去,“你死了,我就得跟别人玩命去了。”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泪珠滚落。
一瞬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