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的合约摆上桌,沈天戚再一次明晰了这个女儿是有备而来这件事。
他签完字,撂下笔负气离去。
沈蔷眨了下眼,刚才还能若无其事地一边剪指甲,一边和父亲对峙,这会儿却感觉被抽了骨头般浑身脱力,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她强撑着不愿意倒下。
云涟看着丈夫怒气冲冲离开,起身追了两步,又回到沙发边,冲女儿着急。
“看你把你爸爸气的,今天都说的什么浑话?家里对你千娇百宠这些年,还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嫁妆,哪里苛待你了吗?”
想到丈夫和女儿刚才签订的合同,她就心里着急。
沈家的家风在某种程度上算不错,从主家到分家,几个当家人身边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也不像其他豪门一样,搞出一个足球队的私生子,分家几个儿女都由她所生。
既然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那家产给哪个儿子都一样。
对,儿子。
不能是女儿。
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指望不上。
云涟始终坚持着这一点,对女儿宠爱可以,但是大事上决不能越过儿子去。
她推推女儿,催促道:
“等会儿就去给你爸爸认个错,就说你都是瞎说的,多说两句软话,咱们和和乐乐一家人,你闹这些干嘛呢?”
“一家人?”沈蔷转动眼珠看她,唇边流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母亲,您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伥鬼,为虎作伥的那个伥。”
“而且您刚刚不还口口声声说我是外嫁女,让我不要和哥哥争家产吗?”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时的感受和一桶冰水浇在头上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
沈蔷把云涟的手拨开,“感谢您这句话,让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我没有家人。”
……
晚上八点,高悬的明月如丝绸从半空流淌向大地。
顾沈两家的订婚宴准时举办。
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准新娘一身雪色蕾丝旗袍,娇俏可人,举止落落大方,通身良好的教养风度,和来往宾客自如交谈,笑容亲和又不失矜贵。
准新郎脸色略微欠佳,几次出神望向大厅门口,似乎在找什么人,顾家当家人连咳了好几声,也没能拉回他的注意力。
但总归是把流程走了下来。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顾沈两家的订婚宴圆满举办。
只不过,临近宴会中段,门边忽然传来几声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又有客人到了。
听到谢家的人到来时,顾沢一改漠然置之的表情,一手搂住身边的准新娘,唇边扯出一抹浅笑,状似宠溺亲昵的耳语。
有人看到准新娘也同样羞涩地挨到新郎耳边,小声耳语。
宾客们纷纷调侃打趣他们还真是恩爱。
没人注意到准新郎的脸色在准新娘寥寥几句话之后彻底阴沉。
顾沢冷冷盯着面前妆容精致,冲着他巧笑嫣然的未婚妻,低若无闻地警告:
“闭嘴。”
沈栖衣收到的请帖不是由沈家这边发出去的,而是他故意要发给他的。
这事沈天戚也知道,但不知为何没有阻止。
沈蔷知道了,也只是笑了一声。
顾沢不在意沈家父女在想些什么,从请帖发出去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让人守着沈栖衣。
他知道沈栖衣前一天去了谢家。
如果谢家的人来了,沈栖衣也该来了才是。
顾沢不断猜测沈栖衣看到他和沈蔷手挽手站在一起时会是什么表情,会说什么话,会不会来和他道贺新婚。
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沈栖衣唇角弯起的弧度和漫不经心的眼神。
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的姿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的订婚礼,过了今天,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彻底变成别人的未婚夫,这是沈栖衣最后反悔的机会。
虽然已经认清了真相,但要是有万一呢?
如果沈栖衣真的后悔了……
顾沢想,他就跟沈栖衣离开。
不管这满堂宾客,不管身旁被家族硬塞过来的未婚妻,也不管父母。
他愿意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然而大门边的人款款走过来后,背光的人脸变得清晰——
进来的不是谢家的人。
……
晚上八点,沈栖衣和谢父谢母一起吃过晚饭,婉拒了时清欢留他再过一晚的建议。
“你这孩子,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上课的话,明早我让司机送你也来得及。”
时清欢把他送出门。
沈栖衣扶着车门微笑,“京城的交通可能不会允许我及时出现在八点的课堂上。”
时清欢也就是玩笑,她一向欣赏在学业上认真上进的孩子。
“你这样说,我都不好强留你了,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空再来家里玩。”
谢灏也跟了出来,手负在身后,“你家人不在这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那小子不在,你可以来找我们。”
沈栖衣笑道:“那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
来的人是谢灏的助理。
顾沈两家联姻,谢家当家人和其夫人都没有到场,只是让人送了一对白玉送子观音,价值不菲。
随礼物附赠的还有一对如意金锁。
据说是谢家特意挑选,替他们家远在国外的继承人,及其伴侣送的礼物。
送给他们将来的孩子。
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顾沢望着这份礼物,神色阴鸷得让人不寒而栗。
“别看了,他不会来。”
白天时沈蔷含笑在他耳边说的话再一次回响在他脑海里。
“还不明白吗,顾沢?”
“你和我,都被他舍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