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半天你们就瞒着我?”沈鹿安气死了,转身就走,看样子是打算回房和妈妈掰头一下。
“不会有事吗?”谢倾还记得楚言珺身体不好。
“我妈不会,但他会,会挨骂。”楚言珺平日里端庄优雅,谨遵医嘱心平气和,但遇上小儿子的时候就像一个炮仗,活脱脱一朵带刺玫瑰。
沈鹿安敢拿这事去问她,只会被楚言珺骂个臭头。
谢倾轻笑道:“这么欺负弟弟不怕他记仇吗?”
“不怕啊,鹿安很喜欢我的,从来不会记我仇,”沈栖衣弯起眼梢笑得很开心,“但他会记在你头上。”
“……”谢倾刚升起的、对沈鹿安的些末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说话啊,男朋友,情书可以看吗?”
晚风把书吹得哗啦翻页,谢倾把书合上,“不是情书。”
“那什么?你小时候收到的告白信?”沈栖衣想起纸页上面那一点泪痕,语气隐隐危险,“再给你一个组织语言的机会。”
“是我写的,但……不是情书,”谢倾垂落眼睫,盖住墨色瞳孔里的情绪,温和道,“你想看也可以。”
她态度自然,沈栖衣反而沉默下来,他握着这叠纸,缓缓道:“是你母亲上次说的……你曾经写给我的信?”
“嗯,这些是废稿。”
难怪这么多褶皱,沈栖衣轻轻拂过那些折痕,“我不记得我以前收到过什么信。”
不谦虚的说,他读书的那些年,想给他送“信”的人真不少。
他向来不会收,沈无庸也不会让他把时间耽搁在这些事情上,当面送的就当面拒绝,硬塞进他抽屉的信件和礼物,也都是让人查监控直接退回去。
上次时清欢说过之后,他回忆了很久,都想不起自己是不是还收到过这样一封信。
“你写的收信地址是什么?”
“你的学校,那会儿你……楚梧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我不好再找她打听你的消息,只能查了你当时在读的学校。”
那会儿你什么,你刚受伤吗?
沈栖衣笑了笑,没怎么在乎,只撑着下颌戏谑道:“那完蛋了,送到学校的话,应该是被当做我收到的情书之一被处理掉了吧。”
谢倾愣了一下,“但我收到了你的回信。”
“不可能,我从来不写这种东西,”沈栖衣不假思索,“除了……”
他脑海里闪过什么,表情缓缓变得复杂:“除了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莫名其妙举行了一个交笔友的活动,我记得是和北方一个什么学校里的学生结成对子。”
沈栖衣意识到自己刚才想漏了什么。
如果谢倾是在他出事之后就给他写了信,那当时他还在读小学,虽说没去过几天,但学籍还是在的。
但他那会儿人在国外,直到两年后才回国,这种活动当然和他没有关系。
那封信偏偏就送到他手里了。
沈栖衣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大部分都是混乱的,掺着手术室多白光和消毒水味,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围着他的人也太多。
别的不说,他刚出事那会儿,沈鹿安围着他早中晚定时定点哭一场,哭得他天天头疼。
实在是……没空给这单薄的一页纸留下任何一点注意力。
那封信被他随手丢在了一边,连拆都不想拆开来看。
还是楚言珺看到了,觉得同龄人的关怀能给他一点帮助,他不想让母亲失落,才重新捡起来。
还没看完他就开始笑。
笑容毫无温度。
这个人简直像是故意的,人话没说几句,通篇祝他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健康个鬼,平安个鬼。
沈栖衣受伤那天都没动过怒,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任何极端抗拒、无法接受自己伤势的情绪,全程配合治疗,医生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也没有露出过消极的样子让家里人担心。
但不知为何,看到这封信上字字句句的平安,他心里的恶意全都翻卷了出来,罕见地动了怒。
他右手伤着,不可能写字,硬生生改了左手拿笔,跟对面对着阴阳怪气,感谢他的祝福,也祝他平安。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对面不会看懂。
不会知道他的厌烦,也不会明白他的恶意。
“……其实不是交笔友,”谢倾轻咳一声,不怎么好意思,“我当年……来过沪市,但没有找到你,才知道你出国了,我父亲帮我找到你当时在的医院,编了个借口……”
“谢倾。”
谢倾话音停下:“嗯?”
“那信还在你手边吗?”
“嗯。”谢倾轻声说,“在。”
“烧了吧。”
“……怎么了吗?”
太阳渐渐走到正午,落地窗外阳光明媚,照着海棠枝丫,光线一寸寸照进,把浅色布局的卧室也染上温度。
阳光扫过书桌上的手办、靠墙的大立柜、以及他手里的盒子。
铁质的盒盖反射出金色光芒。
时间被看不见的手拉着飞速前进,坐在这间主人从小生活到大的屋子里,好似看过了谢倾这二十年的岁月。
“……那不是祝福,我写的时候……没想什么好东西。”
谢倾那边静了很久。
沈栖衣听到一声房门开锁的声音。
书籍哗啦啦翻页。
停下。
纸张被拆开的声音。
“……感谢你的来信和祝福,最近身体不适在外养病,抱歉没有及时回信……”
青年泠泠的嗓音雪水般流淌过耳际。
沈栖衣瞬间明白了他在读什么东西,牙关微微咬紧,浓黑的睫羽垂下,鼻翼一侧落下一道浅灰色剪影,优美的侧脸紧绷如冰雕。
“你来信里说你很喜欢看书,有缘也读过部分,百年孤独倒是还未读完,这书写的太伤脑筋……”
像是把心里的恶意翻开曝光在别人眼前。
“……不过我不大喜欢旅游,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亲眼欣赏到北极圈的极光。”
他心知这行为不对,他受伤和对方毫无关系,出发点也是一片好心,他朝对方宣泄怒气的行为毫无道理。
“……也祝你一切安好。”
谢倾微顿一下,“中间被划掉了很多字,划的很重,能看清的只有开头和结尾。”
“没有不好的东西。”
“你让我一切安好。”
沈栖衣一点点抬起眼,眼梢墨色被晕开,这才重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
“……是吗?”
“有也没关系,是我措辞不对,考虑不周,你生气也很正常。”谢倾低声道,“是我的错。”
书房温暖的黄色光晕落在手上的信件上,修长的手指寸寸划过上面生涩的字迹。
这段记忆曾一度被掩埋在时光里。
谢倾很难说清自己把那段连人影都看不清的模糊录像中的背影放进电影里时在想什么。
是想在茫茫人海中寻觅故人,还是想要彻底告别过去这段旧事,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把那当做了旧日的一段剪影。
他出身极好,天赋极佳,世间对他称得上难的事情不多。
找人不难,联系不难,见面不难。
但他没有立场。
如母亲所说,对别人而言,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人海。
最终也一无所获。
遥遥十几载过去,他其实不大记得这些细节了,所以见面时也毫无所觉。
最后竟然是对方先找到了他,才掀开了过去的旧时光。
恍然惊觉,那日初遇的,是故人。
忆起那年人去楼空,他站在陌生的街头,一度感到了茫然。
人生第一次,挖空心思,笨拙执笔,涂涂抹抹,耗费无数,假借名义。
路遥马慢,一封信,辗转迢迢,送抵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