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明显是气话。
话赶话被逼着说到这了而已。
沈霖是他儿子他都割舍不掉,又怎么会真的不把沈无庸当父亲。
沈无庸显然也知道他的性格,嗤笑一声,连掩饰都不屑于:
“希望你这次能坚持的久一点,真就从此别把我当父亲,我还算能高看你一眼。”
沈儒沨气红了眼,“好好好,你就看我能不能……”
他转身拂袖而去。
砰!
房门摔上。
怒极的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没有开窗,人到暮年腐朽的气味和苦涩药味混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不畅。
沈无庸转动脖子,看向一旁被叫来劝架,却从进门就没有出声的孙子。
沈栖衣安静地站在一旁,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温顺一笑。
“这次的事,是你故意的?”沈无庸嗓音听不出喜怒。
哪怕没有证据,沈无庸还是本能地察觉了不对。
他不是沈儒沨,他早就知道自己这孙子从来不像表面那么温柔良善。
——从沈栖衣五岁那年,沈儒沨带沈霖回家求情的时候就知道。
沈儒沨看监控录像时只注意到了长子的不怀好意,和最后的惊险。
但他没看到沈栖衣在沈霖身上想抓他那瞬间转变的态度,还有他看沈霖的眼神。
那是从些微不解到洞悉一切的表情。
以及……他在跟沈霖离开时,垂在身侧轻轻动弹的手指。
沈无庸也是从这件事里生出兴趣,事后调查,把这个他从没关注过的孙子这些年的生活录像全部翻出来看了,才知道他在做什么。
沈栖衣小时候不亲人,反而整天和一条狗混在一起,别人都觉得他果然精神不正常。
但没人知道,他闲来无事,竟然在训练那条狗当做玩乐消遣。
寻常蹲坐握手捡东西的训练太无趣,他就从摩斯密码里取了一段。
几长几短,每个指令代表什么动作。
通过他手里的微型传声设备,他的指令能直接传递到狗舍里。
狗经过训练,会严格执行他的命令。
去琴房找他,去卧室找他,去花园找他……
而负责看管照顾狗的人听到他的指令,就明白这是他在找狗了,也不会阻拦。
而那条狗,和沈霖有仇。
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
沈栖衣发现沈霖的意图,却没打算告诉别人——别人未必会信一个五岁还被诊断出自闭症的孩子的话。
就算和人说沈霖要害他,但他又没出事,沈霖大可以解释他只是第一次见到弟弟,想和弟弟亲近,看弟弟喜欢花,才好心带弟弟去看荷花。
这事的矛盾点就在于,没出事前别人不会信,就算信了沈霖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
就像沈儒沨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他早就知道他大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吗?
而真正出事后已经什么都晚了。
他看出了沈霖心怀不轨,直接跳过了和人沟通,跳过了中间所有的弯弯绕绕,也不想听别人和稀泥,直接下狠手报复了回去。
沈无庸给沈儒沨看的录像里只有沈栖衣的背影,如果看正面,沈儒沨就会发现,他以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的小儿子,脸上没有半点害怕的神色。
他就那么站在莲花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里挣扎的沈霖,面色雪白而瞳孔漆黑。
明明他只要一个指令就能让狗停下动作。
但他直到沈霖快被淹死的时候,才让狗停下,转身去叫了人。
事后沈儒沨想把这条伤人的恶犬打杀。
沈栖衣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抱着狗,小手一下一下摸着狗身上条条狰狞的伤疤,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低垂着眼睫,仿佛易碎的瓷娃娃。
无声间给了沈儒沨“那是自己本就患有自闭症的小儿子唯一的朋友”的感觉。
最后沈儒沨硬是没能下得去手。
再一想,沈霖被咬也是因为自己作恶多端,他不欺负狗,狗为什么只逮着他咬?沈栖衣就在一旁,不是连根头发都没伤着?
最后只让人把狗严加看管,没有再提要把狗打杀的话。
沈无庸弄清前因后果后只觉得惊叹。
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啊。
他平庸且无能的儿子,给他生了一个更平庸且更无能还心思歹毒的孙子。
沈无庸不排斥自己的后辈贪婪,但他厌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无能还贪得无厌。
他本来都放弃了,谁知道儿媳拼命生下的两个小孙子里,竟然出了一个能让他看入眼的孩子。
那一瞬间,沈无庸如获至宝。
“爷爷,是不是我做的很重要吗?”
沈栖衣走到病床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动作轻柔地握住老人的手。
他的手白皙而柔软,骨节莹莹如玉,和年过八十的老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交握在一起,就像新生和死亡的奇妙碰撞。
沈栖衣看向面前的老人,眸光温润,带着自然而然的仰慕,就像往昔他陪伴在老人身边时那般,轻声细语道:
“您老了,父亲他也老了,您说对吗?”
沈无庸久久看着他。
昏迷一场终究还是对他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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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影响,那张脸的皮肉已经完全干瘪了下去,只剩下薄薄一层枯黄的皮紧贴着颧骨,只剩下一双灰霭的眼眸依旧清明,喜怒不辨。
半晌,他淡淡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