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他已经他分不清究竟是谁更危险。
就像他想不通沈栖衣究竟要做什么。
……
沈栖衣进门时,沈儒沨正在逼问容遇沈霖的下落。
容遇哪知道沈霖去了哪,他现在压根不想再见到沈霖。
他只能如实交代自己知道的。
全程沈栖衣就站在一旁听着,那张深秀秾艳的脸上表情纹丝不动,文静地微笑着,仿佛壁画上的仕女。
他的表情一如往昔,但容遇已经不敢再认为他是真的没脾气了。
沈栖衣只是站在那,就给容遇带来了巨大的心里压迫感。
他原本都想好了,要是别人找上他,他就把事情全都推到沈栖衣身上去。
反正沈栖衣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手里一没实权,二和沈霖还是竞争关系,说是他做的,可比说是沈无庸做的,要让沈霖好接受的多了。
然而现在,容遇不敢再胡乱攀扯,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只除了跟沈无庸和沈栖衣有关系的部分。
沈栖衣笑吟吟地听着,没有打岔的意思。
容遇渐渐放下心来。
不过,他显然考虑漏了点什么。
他不敢说,有人可敢说。
沈儒沨这样大张旗鼓地找沈霖,沈霖怎么会不知道?
一通电话打到了沈儒沨手机上。
沈儒沨听到沈霖不阴不阳叫他“父亲”,当即大怒,但他一句“畜牲”还没骂出口,沈霖在那边慢悠悠地开了口:
“父亲,您先别急着骂我,难道您就不想知道,爷爷背着你做了些什么吗?”
容遇被他的大胆惊了下,转瞬又明白了。
他手里没有可以让自己肆无忌惮的底牌,只能任人宰割,沈霖却不一样。
他现在有了新的倚仗,无需再畏惧沈无庸,积压多年的仇恨一朝爆发,骂沈栖衣这个软弱的傀儡怎么够,当然是要直击痛点,抓着害他最深的那个人骂。
那天负责去带走容遇的人,虽然没能成功完成任务,但他们认出了救走容遇的人,知道他们听命于谁。
再联想容遇在医院里那番刻意挑拨的话,沈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的人生就是从那天开始彻底没了回头路!
当时只觉得愤怒,现在想想,背后怎么可能没人在撺掇呢?
沈霖自己蠢,身边可有长了脑子的,把事情前后一串连,帮他把真相推了个七七八八。
沈霖当即恨毒了沈无庸。
——如果不是沈无庸派人挑拨离间,他就不会和沈儒沨彻底闹僵!
要知道,那天沈儒沨本来是去看望他的。
如果不是容遇因为这事和他分手,他也不会闹到蒋楷妍进医院。
他把怒火全部宣泄在沈无庸身上,说得咬牙切齿。
沈儒沨当然不会听他一面之词。
但……
容遇就在面前啊。
被问到真假时,容遇下意识用眼角看向沈栖衣。
沈栖衣安静地喝了口茶,对他微微一笑。
容遇眼睛闪了闪,心脏一阵急促跳动。
他和沈霖不一样,沈霖只以为是沈无庸在策划一切,能直接骂沈无庸,怎么可能再去管这个他没放在眼里的弟弟。
但他是和沈栖衣联系过的。
不管沈栖衣在这件事里起了什么作用,他都是知情的。
叮——茶杯轻轻盖上。
容遇手指下意识痉挛,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他忍住心悸,嘶哑道:“是真的,老先生确实……威胁过我,让我挑拨您和沈霖之间的关系。”
他听到一声轻若无闻的笑,浑身冷汗如浆出,穿堂风一过,浑身都是凉的。
沈儒沨呼吸一阵急促,牙齿咬的咯咯响。
不是因为长子这番饱含怨恨的话。
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带偏,分的清谁是谁非。
他愤怒的是,父亲竟然又在背后用这种手段!
就因为他要接沈霖回家!
这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沈霖被炸断了手,他回来讨要说法,被父亲逼迫着低头,用冷战向表达不满的那段时间。
他已经六十了,可父亲还抓着权利不愿意让他彻底接手家族。
就连要接个儿子回来,还要看他脸色!
这些年他一直被沈无庸控制,心中再孝顺,也抵不住日益增长的不忿。
而这一次,沈无庸表面不干涉他,背地里居然用这种手段,再一次试图操控他!
砰!沈儒沨压不住怒气,挥手掀翻了桌子,脸色青紫交错。
旁边的容遇差点被砸中,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愤怒成这样。
慌乱之间,他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人。
沈栖衣浓黑眼睫低垂,唇边挽着笑,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旁观着事情发展,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
简直就像是……在这里隐身了一样。
注意到容遇的目光,他眼睫轻轻一动,朝他看了一眼。
容遇通体冰凉。
沈栖衣很快收回目光,转而注视着自己暴怒之中的父亲,唇边笑意渐深。
周遭的阴凉在恍惚间褪去,仿佛又置身于佛罗伦萨那个鸟语花香的阳台,深红的玫瑰在白皙指尖盛开。
挑唆沈无庸对容遇出手。
进而让沈儒沨彻底对沈霖失望。
沈无庸以为他是终于忍不了沈霖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要一举让沈儒沨彻彻底底死心。
但他想错了。
就算离了间沈儒沨和沈霖,他也得不到什么实质利益。
他一手促成今天的局面。
威慑容遇。
及至现在,沈儒沨怒不可遏,想找父亲要说法,父子之间的争执一触即发。
他要离间的,是沈儒沨和沈无庸。
他的父亲和爷爷。
真有意思啊。
等沈无庸醒来,见到儿子拿着这种事和他闹,只会越发失望……不,他或许对儿子就没有过期望。
而沈儒沨……就更不会往他身上想。
唯一知道内情的只有容遇。
自以为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人,到最后知道的竟然还不如自己从没放在眼里的人多,也很有趣不是吗。
想到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沈栖衣的手指骨节又传来阵阵隐秘的疼痛。
沈家绿植众多,又满是庭院和池塘,夏季也依旧凉爽,等到秋冬,更是有阵阵阴气从青石地砖上冒出。
尤其是……雨天。
他特别讨厌下雨天,每次下雨他的手就会疼。
更讨厌这里。
下不下雨都在疼。
沈栖衣眸色恍惚了一瞬,漫不经心地用手捂上茶杯,借着茶水的暖意缓解疼痛。
他又想起他曾经对沈鹿安说的那番话。
他当然理解沈儒沨在他们和沈霖之间左右摇摆,哪怕沈霖几次三番对他们不利也置之不理,也还是因为沈无庸的打压,因为觉得沈霖可怜,想要逼迫他和沈霖捂手言和,让他在沈无庸面前给沈霖说好话。
他理解父母对长子的难以割舍。
也理解父亲对他的提防。
他只是不接受而已。
从一开始他的立场就和他们不一样。
和他们,所有人。
除了沈鹿安。
“这就是你不够狠的代价。”多年前沈无庸曾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他耳边,“知道疼了,就记住这个教训。”
沈栖衣听着别人来汇报沈无庸醒了,敛了眸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他当然记住了。
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