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至亲,怎么也没有直接放弃的道理,这种问题他很少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这次患者家属偏偏就不治了。
送走医生,沈霖才发现身后蒋楷妍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把他和医生的话听进去了多少,两个眼睛布满昏黄和血丝,死死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脑梗让她丧失了一部分语言能力,只能用大喊大叫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她精力不济,就算大喊大叫,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洪亮,只能不断喊叫。
取掉假牙后她的嘴瘪了下去,乍看起来像一只丑陋又年迈的老兽,不吓人,只是看着狼狈又可悲。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也听到了医生和沈霖之间的对话,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厌恶。
“真是畜牲,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
“少说两句,万一人家家里困难呢?”
“困难什么啊,他穿的衣服都是那什么牌子的,我听我闺女说过一次,好像叫宝宝什么……”
“巴宝莉。”
“对,就这个,一件好几万,舍得买衣服,不舍得带老人看病,什么东西?!”
“真是,养他不如养条狗……”
“……”
沈霖猛地抬头看向他们,眼底青黑一片,神情狰狞得像鬼。
悄悄往这边看的人被他吓到,连忙收回头去,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
蒋楷妍这一通爆发,病情突然加重,很快把自己送进了急救病房。
病床边,沈霖握着她扎满针头的手,声音像是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地:“奶奶,你听到了是吧?”
蒋楷妍张嘴发出一串怪叫,用沈霖听不懂的话来怒骂着他。
“你能理解我的对吧?”沈霖说,“我们没有多少钱了,给你交了医疗费就更少了,别说后续治疗,就是生活都难。”
至于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当初医院里,容遇给他带去的换洗衣服,他不好穿着病号服到处走动,去了一趟之前的医院,万幸私人医院人少事不多,规章制度严格,这些东西还没被处理掉,就领了回来。
蒋楷妍眼珠鼓出,“啊啊!啊啊啊!”
“你想让我去找我爹要事吗?”沈霖苦笑摇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蒋楷妍都这样了,他也不怕说实话。
“他不会理我的,我把他彻底得罪透了,他根本不可能再认我!”
他故意把话说绝,闭口不提沈儒沨只是不认他,没有不认蒋楷妍这个亲娘。
要是他去找沈儒沨说蒋楷妍生病要钱,沈儒沨不可能坐视不理,肯定是立刻把人转到最好的医院去,找最好的医生治疗。
但要是真把沈儒沨招来,蒋楷妍的病因何而起就瞒不住了。
沈儒沨就会知道,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把自己母亲给气病了。
这样一来,就算沈儒沨气头过去,又想起骨肉亲情,蒋楷妍的死卡在中间,他们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何况他还亲口说了要放弃治疗。
沈霖狠狠心,握紧她的手,“您那么疼爱我,肯定不想看我为难吧?”
蒋楷妍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番话。
她的命,难道还不比沈霖的面子重要吗?
还真就比不上。
沈霖能为了容遇和家里闹翻,归根究底,除了沈儒沨无节制的心软,还有一点,就是他觉得家里不认可他选好的伴侣,是在下他的面子,他要和家里赌气,让家里向他低头。
他把错误全都推到容遇身上,也改不了他心里自己的面子大过天的想法。
蒋楷妍更激狂地叫起来,还想挣脱沈霖的手,在床板上不断拍着。
医生进来说了一次,很快出去了。
沈霖半张脸藏在面罩后面,狠了狠心制住她:“您别闹了,闹有什么?我难道不想救你吗?我也是没办法!你都八十三了,而我还有这么多年的人生,难道不比你重要吗?
“再说了,手术成功率那么低,你就算做了也不一定能活,这些钱就全打水漂了,不如留给我,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孙子吗?”
“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
蒋楷妍痛心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她突然想起沈霖小时候脾气不好,经常大喊大叫,沈儒沨想要管教,她不允许,说孩子还小。
后来有次沈霖出演顶撞沈无庸,被他妈妈楚言珺打手板,让她看见了。
蒋楷妍本就不喜欢这个长得跟洋鬼子一样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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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规矩不说,还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国外,让她儿子身边都没个照顾的人。
看到沈霖被打,她当时就冲了上去,一把拉开了楚言珺,把沈霖抱在怀里哄。
就算沈霖哭着在她怀里说:“讨厌妈妈,妈妈死掉就好了!”她也没放在心上。
看着气到发抖的儿媳妇,还忍不住就出言教训:
“要不是你没个当妈样,平日里不关心孩子,一出手就是打人,孩子怎么会这么讨厌你?”
楚言珺当时的表情她现在还记得。
她当时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杀了儿媳妇的威风,树立了做婆婆的威严。
而现在……
她不够疼爱沈霖吗?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她更惯着宠着沈霖了。
为什么沈霖还要这么对她?
沈霖当年明知母亲有心脏病,还是敢学着别人嚼舌根,喊着不要妈妈妈妈去死。
而现在,她一手宠大的孙子。
要的是她的命。
她鹤发鸡皮,满眼刻骨恨意瘆人,沈霖心虚地错开了目光,继续道:“要不是沈栖衣算计我,我能这样?你要怪就去怪他!这些钱我先拿走了!”
说完他忙不迭松开手,一眼没有再往后看,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匆匆忙忙离开了病房。
蒋楷妍手被甩在冰冷的床单上,短短几天脸就瘦得凹陷下去,头发干枯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沈霖的话让她又想起来自己的另外两个孙子。
沈栖衣……
蒋楷妍不喜欢这个孙子,一开始就不喜欢。
楚言珺身上有一半外国人血统,她的几个孩子里,沈霖和沈鹿安多多少少都有点外国人的轮廓,沈霖高鼻深目,沈鹿安更是活脱脱一个洋鬼子。
唯独沈栖衣,完完全全就是东方人的模样,那一头头发和眼珠子比一般的东方人还要黑,明明是双胞胎,长的一点不像,兄弟俩小时候放在一起,连骨架都要比沈鹿安小一圈。
她本就不信楚言珺那身体能生一对双胞胎,再加上那时候她和沈无庸吵架,家里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沈无庸暗地里在资助一些贫困学生,里面就有一些很漂亮的年轻女生。
沈无庸的态度又太奇怪。
明明都是孙子,他眼里好像只看得见沈栖衣,沈霖也就算了,蒋楷妍嘴上站孙子,心里多少还是知道他不成器的,但沈鹿安呢?沈鹿安他也不喜欢。提到沈栖衣就是亲昵又慈和的平安,提到其他人就是直呼其名。
种种异常看在眼里,她没办法不怀疑。
她认定了这是丈夫的私生子,别说在沈霖面前时的慈爱,没有恨不得他去死就是好的了,每次见面都是冷眼相待。
但现在……
她开始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