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霖,枯树枝一样的手也开始抖,“你、你该不会是……把房子,给,给容遇了?!”
那可是她最后的住处了,沈霖怎么会这样糊涂?
为了容遇,当真是疯了吗?
他和容遇之前住的房子也在容遇名下,这些年沈霖仗着能从沈家拿钱,自以为后路踏实,财物过手后全都给了容遇,想要让容遇更安心有底气,最后自己手里什么都没留下。
要是这房子没了,他们又要住在哪?
回应她的是沈霖张口喷出的血。
蒋楷妍全白了的头发和布满皱纹脸被喷了一头一脸。
“小霖!!”她惊恐地睁大了眼。
沈霖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
沈霖人到中年,说老也不算老,至少没到吐口血就要不行的地步。
但他出院之后,真正老了的蒋楷妍前后脚又进了医院。
她纯粹是被沈霖给气的。
沈霖醒来后,架不住她喋喋不休的追问和哭闹,最终还是坦诚了他把房子转赠给容遇的事。
蒋楷妍尖利的哭声刺透病房门传出去半条走廊,按着沈霖又哭又打。
她人老力气小,但肉少骨头多,骨头上面就剩一层皮,打起人来跟骨头架子直接扎在人身上一样。
沈霖打折吊针,再怎么躲也没多少发挥空间,被她打中了好几下,眼睛都肿了一只。
蒋楷妍是捂胸口又是头疼,又哭又嚎,闹得整个病房的人都在看他们,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波及。
沈霖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次在医院被打,还是私人病房,就算被打也只是那两下,也没外人在看。
但这次,蒋楷妍的指责跟当众把他脸皮扒下来有什么区别?
他都这么大人了,她怎么能这么当众骂他?
蒋楷妍哪还顾得了面子,丢的又不是沈霖的钱,而是她的。
沈霖不知人间疾苦,她还能不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吗?
在家她是女主人,在外面她事事都得看人眼色,好不容易孙子醒悟了,以为能过过好日子了,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哭到喘不上来气,她又想起她离开沈家的这些年。
原本她是多么无忧无虑,丈夫虽然冷漠不懂浪漫,也不体贴,但是也没短她的吃喝,给钱一向大方。
她为了沈霖搬出沈家,她本以为这么多年夫妻情分,丈夫总该看在她的面子上宽饶沈霖一次,谁知沈无庸隔日就寄去了离婚协议书。
她不签,沈无庸就把寄过去的材料换成了法院传票。
她犟着不愿意低头,这么多年一直赌气,坚持自己没错,到现在,她一直维护无条件宠溺的孙子,给了她这么一刀。
沈霖为了容遇付出了一切,难道她就不是为了沈霖付出了一切吗?
二十多年的委屈涌上心头,她哭得不能自已,压根不想管什么形象面子,原本打理整齐的白发一团糟乱,脸上涕泗横流。
“你个糊涂的!你怎么能把房子转给别人!那是我的嫁妆!蠢!蠢货啊!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长脑子的孙子!”
说到激动处,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犯了脑梗,白眼翻上去就翻不下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幸好人就在医院,抢救回来了。
蒋楷妍的情况比沈霖复杂多了,年纪一上来,高血压高血栓高血糖齐齐找上了她,天天吃药如吃饭,动不动就得进一回医院。
这次气的狠了,她一倒下去,半边身体就动不了了。
对于这种高龄患者,医生也没法给个准话。
沈霖拿走她的卡去缴费,里面是她剩余的存款。
沈霖倒下去的时候,她习惯性就要把人往环境好医生医术也更高的私人医院里送,但一看费用,到底还是明白了现状,转而把人送到了公立医院。
这一进一出,又花掉了不少钱。
蒋楷妍心头涌上一股懊悔。
当初沈儒沨只有这一个孩子,医生说他的妻子很难再生下孩子,她就把沈霖当做了唯一的孙子,这么多年,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到了现在,沈霖糊涂成这样,她再怎么不愿意、想把责任推倒别人身上去,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很大一部分责任在她。
她把沈霖惯坏了。
四十来岁了,还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但是没办法,她只有这一个孙子了,再如何,以后也只能相依为命。
和沈霖一样,蒋楷妍也没过过苦日子,这几天在公立医院连个独立病房都没有,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病房里,床上还有一股怪味。
她想上厕所,但是动弹不得,只能让沈霖去请护工。
护工麻木着一张脸把她像腊肉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清洗身体时,蒋楷妍几次湿了眼角,觉得自己毫无尊严。
而且,这样一算下来,他们手里的钱就更紧凑了。
蒋楷妍含糊不清让沈霖去找他爸爸和爷爷要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霖只是木呆呆地坐在一旁,不说话也不动。
她气急了发火,沈霖也视若无睹。
直到有一天,她半梦半醒间,听到沈霖在和医生商量她的病情和后续治疗。
“你奶奶这个年纪,什么小毛病都不能算小,平时保养得好就算了,一病下去,什么问题都出来了,你看看,这些器官基本都有问题,现在也不敢说一定能治好,看家属这边的意愿吧,你们要是愿意,我们这边就安排手术,不过成功率不高,大概在百分五到十五左右。”
沈霖还是那副木愣的模样,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飞扬跋扈,脸色蜡黄,身上的衣服几天没换,也没地方住,就在病床边的小床上合身睡,几天下来都皱成了腌菜。
“手术费用多少?”
“只是脑梗手术的话,不多,十万以内就能做,只是后续治疗上……”医生说得颇为含蓄。
钱这方面上蒋楷妍倒是不担心。
她再落魄也不至于连十万都拿不出来,无非是后续不能动弹只能躺床上了而已,她卡里还有钱,足够生活开销了,再说她也活不了多少年了,没必要省这点……
“那如果不做手术呢?”
蒋楷妍盘算的想法被这句话彻底打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最疼爱的孙子说的话。
医生说:“这就不好说了,各种后遗症都可能,器官衰竭,植物人,随时还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沈霖打断他:“反正治了也不一定会好,后续还要花很多钱是吧?不,百分之五到十五的概率,这么低……”
医生什么患者没见过,在医院待久了,各路牛鬼蛇神见多了,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虽然看他一提钱就放弃的这么快,仿佛里面躺的不是自己的至亲,心里有些不齿,但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脸上的热络淡了。
“所以就不安排手术,只做保守治疗是吗?”医生忍不住劝了一句,“费用真的不算贵,要是有医保多话还能报销,你要是资金困难,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一起想想办法,这又不是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他好话歹话说尽,沈霖还是摇头:“不。”
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和沈儒沨彻底撕破脸,怎么可能向沈儒沨低头。
他就没向谁低过头。
何况还是这么难堪的处境。
他为了容遇彻底得罪沈儒沨,结果容遇就这么背叛了他,要是说出去,不就跟把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了吗?
他才不要。
医生叹了口气。
这些话本该是把患者家属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说的,但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患者这个年纪,又是这个情况,对于自己的病情,心里多少该有点数才是,他又忙,查房查到了,就顺口闲聊问了一句。
十万,对于大部分人家,强行凑一凑,还是能拿出来的,就算凑不到,也能去借去募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