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声音是不受影响的。
流畅优美的钢琴曲透过这台并不专业的设备,穿越了模糊的时光,流淌在他的耳畔。
时至今日,他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录像中的人弹奏的水平。
但录像中的人才不到十岁。
这个年龄,这个技术就相当可怕了,模糊的画面和对比现在而言十分劣质的收音设备挡不住他耀眼到灼目的天赋。
当初第一次看到这段录像时的谢倾险些被打击的一蹶不振。
不谦虚的来说,他在钢琴领域是个天才,见过他的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他并不关心什么天才不天才,但确实不觉得有人能在这方面比他更优秀。
直到一个转校生的到来。
她比班里的所有人都要大几岁,据说是因为生病才留了几级,而谢倾在小学连跳了好几级,转校生转来之后,恰好和他成了同桌。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虽然还小,但五官已经初具优越轮廓,艳丽得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她的年纪又比班里的人大几岁,看起来比班上的男孩子成熟了许多。
她叫楚梧。
楚梧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女生,话很少,但说出的每句话都很犀利,班里的学生大多是本地人,京市排外之名远扬,转校生来自外地,班里几个混小子联合起来捉弄她,但转校生不甘示弱,面对刁难,毫不示软,经常一句话怼得别人无法反驳。
谢倾小时候的性格比长大之后古怪得多,说是孤僻也不为过。
有人说极致的天才也是极致的疯子,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记事起就沉浸在自己自己的世界里,他并不把别人过度的追捧和赞誉当一回事,也从不关心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更不在乎名声荣誉。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极致傲慢。
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想也知道会是什么样。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有搭理谁,直到楚梧得知他也会弹钢琴之后,看他的眼神才变得友善起来,偶尔也会主动找他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楚梧有一个姓沈小名叫平安还会弹钢琴的表弟。
谢倾并没有放在心上。
当年他实在是太过年幼,年幼得不懂谦逊,幼稚地目空一切。
对一个顶尖天才而言,他在那个领域就是权威,就是方向,就是未来的希望,要让他看在眼里就至少要拿出想与之相匹配的能力。
而楚梧有的只有一张嘴。
楚梧看懂了他的傲慢,同样的不服输,一个假期过后,楚梧带回了一段录像,悄悄摸摸炫耀给他看。
短短十分钟的录像,轻而易举粉碎了他的信心。
别人可能很难想象那种感觉。
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是无可比拟的天才,无论做什么事都是第一,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直做那个第一,他自己也那样以为,但是有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杀出来,简简单单就夺走了他手中的桂冠。
对一个顶尖天才而言,那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过往的骄傲灰飞烟灭,信仰崩塌成废墟。
他自信心被彻底摧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半年,他父母想尽了办法,无论是语言开导,耐心陪伴,还是请了专业的心理医生教导他,都无济于事。
终于有一天,他走出了房间。
过去清霜落雪般的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直勾勾的望着沙发上的父母。
“爸,妈,我想去见见他。”
“你要去见谁?”他父亲问。
“我要去见那个打败了我的人,我要当面和他比一场。”
他终于从封闭中走出来,终于愿意和别人沟通,他父亲十分激动,当场就要拿出手机订机票。
但他的母亲拦住了他。
“你没有气馁,而是想去见他,向他提出挑战,这很好,可是孩子,你想过他认识你吗?”
“如果不认识,那你这就是在打扰别人。”
“承认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被失败打倒,再也爬不起来,其实你很优秀,完全没有必要和任何人比较,这不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安慰。”
他母亲蹲在他面前,温柔地看着他,纤细柔软的手指摸过儿子的额头。
“论语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你做到足够谦虚了吗?”
“你当然可以去见他,你也可以向他发起挑战,但不是现在,因为你并不是最好的状态,也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你的对手,这样的挑战毫无意义。”
“想想你说的话,或许你需要学习一下什么叫做克制?”
克制。
谢倾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石以砥焉,化钝为利。
不要因为自己的情绪去打扰别人。
他怎么还越长越回去了?
但是……如果只是一封邀请函的话,如果只是邀请他来看一场演奏会。
应该不算什么吧。
沈鹿安说了,他哥哥也会弹钢琴,想来也是会对这方面感兴趣。
作为朋友,知道朋友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出邀请,这不算是冒昧吧?
……
“我和栖衣去洗澡啦,记得给我们开门哦。”
寝室门关上,脚步声和吵吵闹闹的说话声沿着走廊远去,逐渐减弱,整个寝室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沈栖衣和陈深去洗澡,老大还在上课,半小时后才会回来。
张景澈起身,原打算去上个厕所。
路过室友的桌子时,才发现他的手机留在宿舍里没有带走。
手机锁屏界面上划过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一条链接,上面只有某某的演奏会门票几个字,剩余的全部缩减进了省略号里。
点进去之后会自动跳转到小程序,等到了演奏会的场地,在机器上扫二维码,就能在现场完成取票。
发送人谢倾。
“虽然你说太远了不想来,但还是给你留了个位置,只是意念来也可以。”
张景澈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宿舍没有开灯,那眼神隐在上床的阴影里,几乎是有些阴鸷的。
那晚在巴塞罗那,他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个在街头巷口抽烟的人,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那里出现,但是偏偏就出现在那里了的人。
他看着谢倾一步一步走向沈栖衣。
原来真的不是巧合。
可是这两个人怎么会认识,还一副很熟悉的样子?
张景澈心底划过一丝阴沉。
一向以微笑示人,看着像是脾气温和很好相处的好好先生,此刻微笑消失,那张清俊的脸一下子变得清绝冷漠起来,说起来,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有亲和力的长相,只是因为时常带着笑容,所以别人常常误以为他好脾气。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和他的室友性格有点相似。
不同在于他这样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冷漠和不好相处,但他室友却不是。
如果说以前他还不知道沈栖衣的喜好,那现在他就再明白不过了,沈栖衣喜欢长的好看气质冷感的男生,但不只是要长的好看,还要主动靠近他,向他示好,对他释放善意。
就比如,只是因为无知无畏所以抢先了一步的、曾经的顾沢。
以及,现在的谢倾。
但是凭什么,明明是他先遇上的人,明明是他先看上的人,他入学时一眼就注意到,然后默默藏起锋锐装作好好室友,费尽心力靠近的人……明明和他性格最像的是他。
一个两个,都想插入进来和他抢。
他漠然看着那两条短信。
以谢倾的性格,如果没有收到回信,绝对不会主动追问。
以他的性格,主动一次已经是极限。
应该应该。
会默认两人就此断掉联系。
窗外的光被遮光窗帘挡了大半,只从缝隙里流进来一丝半缕,这点光完全不够照亮整间寝室。
他知道沈栖衣的密码,曾经不经意看见过,就牢牢记在了心里,而沈栖衣也一直没改过密码。
那是一个日期,就在……下周三。
国内和国外接近十三个小的时差,也就是说,周三和周二有一段时间是重叠的。
是巧合还是……
张景澈重新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带丝毫棱角,只是笑不达眼底。
无论是什么,都不允许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一点,把两条微信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