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冲她微微笑起来,“这就是不够狠的代价。”
“所以啊,我不是您口中善良的孩子。”
他扶住Camelia的肩膀,掌心传递过去温度,成了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唯一的支柱。
但这真的是支柱,而不是……更深的深渊吗?
Camelia第一次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孩子。
沈栖衣偏头看着她,轻飘飘的话语让他掌下的肩膀再度僵硬起来。
“如果有人伤害我,哪怕他没有付出任何行动,只是在心里想想,只要我感觉到了威胁,我也是会做出反击的。”
Camelia从他的话里听出什么,艰难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爸爸执意要带沈霖回家……”
“这世界上没有两全,不是吗?伤害我的人就是我的敌人。”沈栖衣浅浅笑着,轻描淡写地说,“站在伤害我的人那边的人也是。”
Camelia难过地看着他。
沈栖衣想说不必如此,这是迟早的事,但这话又实在多余,于是又算了。
“而且你们都来劝我,为什么不去劝沈霖收敛呢?因为你们知道做不到。”
“人是不可能凭空改变另一个人的,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劝是劝不动的,但是他可以用利益来胁迫另一个。”
“爷爷今年八十六,公司迟早会落入父亲手里,但他也快要六十了,在别人家六十岁已经可以考虑着退休了,但是在沈家,父亲一直被爷爷压制,直到快六十岁才真正掌权,母亲您不会不清楚他的性格,极端的压制会引起极端的逆反,而爷爷也不是一个会示弱的人,他们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大,有些事,他越是不让父亲做,父亲就越要做,就比如沈霖。”
有些话沈栖衣没有明说,但是Camelia已经从他未尽之语中感受到了。
沈儒沨直到六十才刚刚掌权,而他的儿子,已经快要二十了。
他不再年轻,但他的儿子却在一天天长大,比他稳重比他受父亲的喜欢。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平庸,但沈儒沨不得不承认,他从沈栖衣身上感到了威胁,哪怕沈栖衣伪装的再温和无害。
相比较之下,不受沈无庸待见,本身也无能到人尽皆知的沈霖,以及他身后已经和沈家决裂的沈家老夫人,对他毫无威胁性,反而会让他感到轻松。
沈无庸越是逼迫他,他就越是会偏向于沈霖。
“母亲,您信不信,父亲现在还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但很快他就会用继承权来威胁我接纳沈霖,您要和我赌一把吗?”
“威胁……”Camelia惨笑,强忍住眼睛里的湿意,“那你说这些,也是在威胁我吗?”
“这不是威胁,只是陈述,我不会对父亲说出这番话,您也不必说给他听,因为这些话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和沈霖从来就是一路人。”
沈栖衣又试了下水温,“不过爸大概不会喜欢我这样说,他一直觉得沈霖很蠢,虽然他一直牵挂着我这大哥。”
Camelia唇色泛起不健康的青紫。
沈栖衣适时把手里的温水递给她,“抱歉母亲,原本是没打算和你说这些的,但我不说的话你大概还会对给我和沈霖说和抱有希望。”
Camelia喝了两口,勉强镇定下来。
“你还想说什么,一起说了吧。”
沈栖衣却没有开口,只是温柔地望着她。
Camelia强调:“我承受得住,你说。”
“继续的话……我说的话可能就不会好听了,但是没办法。”
沈栖衣说这话时居然还是非常温雅有礼的,鸦羽低垂,仿佛真的感到抱歉似的。
他温温和和道:“我发现得罪你们的代价太低了,好像只要作为你们的孩子,无论犯下什么大错都会被原谅。”
“在发现这种事之后我很难不加以利用。”
“人永远不会真正的共情另一个人,所以我不会尝试改变您,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直接放弃您。”
“……”
画好的陶胚寄存在店里,三人都留了地址,等待烧制好之后寄到他们手里。
Camelia一路都沉默着没说话。
沈鹿安有点担忧,装作不经意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被她拒绝。
傍晚,母子三人吃了一顿沉默的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吃完后Camelia独自上楼。
沈栖衣问过弟弟之后,先去洗了澡,穿衣服时偶然看到镜子里迷糊的倒影。
他垂了下眼,伸手擦干净镜子上的水蒸气。
再抬起湿漉的眼睫时,镜子里已经倒影出了少年光裸的上半身。
白皙圆润的肩膀,显瘦笔挺的锁骨,以及……
打湿之后的长发沉甸甸压在肩头,他把堆积在肩膀一侧的黑发缓慢拨开。
在他脖颈一侧,靠近大动脉的地方。
一道狰狞的刀疤,带着陈年增生出的丑陋痕迹,赫然盘踞在他脖子上。
仿佛白腻瓷器上被撕裂出一道裂口。
镜子中的人神情温和,眉眼清晰优美,每一寸轮廓都精雕细琢,每一丝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画上去的假面,细看还能从他眼里找出一些看不出半点虚伪的笑意。
他就这样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轻轻笑了笑,怜悯又厌憎,对自己说:
“真的好蠢啊……”
“怎么又犯蠢?教训还没够吗?”
他按住镜子,被水浸润的手指玉石一样白皙莹润,按在镜中人的唇上。
“说的太多了,下次不要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