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衣道:“我明白的。”
Camelia有些触动,苦笑了一下,“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
“母亲。”
轻柔而不容拒绝的语气,沈栖衣道:“我说,我明白的。”
Camelia怔然。
“您不用感到抱歉,我说了,我没打算改变你们什么,也无意于逼迫你们在我和沈霖之间做出任何选择。”
沈栖衣在一旁的饮水机上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晾着,修长的指握着纸杯,悠悠开口:
“还记得我那天对您说的话吗?除非真的遭遇了惨重的代价,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沈霖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会觉得你们不够包容他,反而生下了我和沈鹿安和他作对;父亲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觉得别人在逼迫他放弃自己的孩子;爷爷不会觉得他有错,只会觉得别人愚蠢不可理喻;奶奶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觉得自己在保护自己的孙子;您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Camelia似乎想说什么,沈栖衣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打断了她,“同理的,母亲,我也不会觉得我有什么错。”
“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或者试图伤害我的人,无论在他眼里这种行为被定义为什么。”
出于作为一个母亲的敏锐,Camelia从他这句话里察觉出一股藏的很深的戾气,但沈栖衣没把这戾气表现出来,光听他的语气,别人还以为他在和人聊天气。
她为此感到心惊。
她这个一直温和带笑的幼子,好像并不像她看到的那样。
人不会真正的共情另一个人,血缘可能会加强这种共感,但是当另一方也和他们血脉相连时,这种感同身受就消失了。
沈儒沨和Camelia一直都知道自己偏心。
只不过,在沈儒沨和Camelia眼里,他们觉得自己一直偏心的,是沈栖衣和沈鹿安,而非沈霖。
沈霖几次找他们的麻烦都没能得逞,沈鹿安还算受了顿惊吓,但实际伤害一丝没有,沈栖衣更是连根头发都没掉。
反而是沈霖,差点被淹死不说,还险些被狗咬成毁容,沈鹿安那次更是,他们在悲愤下为了幼子彻底和长子决裂。
然而时间总是会让人释怀的,很多人都会和过去和解。
再多的愤怒,经过时间雕琢,当时感到刻骨铭心的事也会变得风轻云淡。
养育一个孩子何其辛劳,沈栖衣和沈鹿安没有受到任何无可挽回的伤害,他们就不可能为此真的逼死长子。
是他,是沈鹿安,是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去亲近一个几次三番伤害自己的人,还对他心存愧疚慈爱。
他们是至亲父子,但他们从来不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
人永远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从一开始沈栖衣就没想过要去说服他们什么,他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够了。
Camelia看不懂他也看不懂他为什么做这些事,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
沈栖衣也没想和她解释。
但Camelia显而易见没有放弃劝说的意思。
另一边,沈鹿安已经挑好了颜料。
沈栖衣给了沈鹿安一个眼神,让他别过来。
沈鹿安轻啧了声,又转了回去。
沈栖衣看向Camelia,“母亲,你那天问我真的没办法了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他把笔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指腹漫不经心的捻着上面烫金的纹路,轻声问:“母亲,你还记得你们带沈霖回老宅向爷爷认错那天吗?”
Camelia不明所以,点点头。
“当年沈霖险些被淹死在池子里的时候,我其实就站在边上,我在那看了很久。”
沈栖衣想起这事时摇头失笑。
“不是犹豫要不要救他,我当时并没有想要看他死,您别这样看我,这跟亲情什么的没有关系,我当时不认识他,就算认识也不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怀着恶意的人产生任何排斥之外的情感,不杀他只是因为他落水和我有关系,单纯从法律层面出发觉得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指腹贴着水杯试了下水温。
“后来我叫人去救他,然而,我把他救起来之后,他选择了对我弟弟下手。”
沈栖衣眸光温和,望着那只陶罐,想着再添一点什么细节,让它看起来更美观,嗓音悠远,春风化雨般的风度,像是久未和母亲见面的孩子和母亲分享生活中的趣事。
“那天鹿安被救回来的时候,爷爷把我叫了过去。”
窗外的光晃了下眼睛,沈栖衣失神了一瞬。
这些早已被埋在时光里的腐朽往事好像又把他带回到了那年的老宅。
沈无庸的院子里有一间暗室,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他被人带进去时里面没有人,一旁的放映机运作着,把监控录像投影在幕布上。
是沈鹿安被劫持时的监控。
“看到了吗,平安。”老人枯木一样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枯瘦却有力,苍老沉重的嗓音沉甸甸落在耳边,“这就是心软的代价。”
“你的弟弟,因为你的心软,才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暗室里没有窗子,或者说窗子被特意遮起来了,漆黑的透不进一丝光亮。
只有投影仪在无声运作。
幕布上的光照在沈栖衣脸上。
黑白监控上沈鹿安苍白无助的小脸,眼睛漆黑无神,泪珠大颗大颗的滚落,哭喊着被人带走,幼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监控屏幕上。
他就那样看着,直到监控放完,自动开始重播。
“他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看鹿安被沈霖劫持的录像,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想吐为止,那天他按着我的肩膀告诉我……”
Camelia悚然,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让她整个人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通体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