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沢脸僵硬了。
对于他们那个圈子的人来说,谢倾就是个十足十的别人家的孩子,漂亮,聪明,懂事。
他从小就喜欢谢倾,只是追求多年后始终无果。
上大学后,为了消遣时间,他就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他和新男友在外面喝咖啡,谢倾突然找了过来。
看到谢倾出现在林荫道尽头时,那个男生正倾身过来亲他的脸。
顾沢慌乱之下打翻了咖啡,第一时间就想让身边的人赶紧走,别让谢倾看见。
但谢倾已经看见他们了。
那时谢倾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他们桌子旁站定,眉目清贵难言,低落下来的目光都像是一片清冷的月辉。
他的新男友好奇地看着他,问他是谁。
谢倾没有回答这话,只是低头看向顾沢。
嗓音清冷动听,铮铮渺渺,和他的人一样,就像西伯利亚冰原上的一场大雾。
“听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顾沢脸色变了,想要站起身解释,却被谢倾轻轻松松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倒是他的男友朝谢倾皱起眉:“你在说什么呢,阿沢是我男朋友,什么你的未婚夫?”
顾沢听了更是坐不住,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无非是他那些朋友,知道他喜欢谢倾,又看过谢倾去他家做客,脑补之下开的玩笑,他觉得无伤大雅,也就没有解释,谁知越传越烈。
谢倾淡淡道:“原来不止未婚夫,还有男朋友啊,顾学长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不是那样,你听我解释,谢倾,我喜欢的只有你……”顾沢挣扎着辩解,目光急切地看着谢倾,全然不管一旁的男友。
男友难以置信:“阿沢,你在说什么?”
谢倾轻飘飘道:“是吗?”
“当然,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不清楚我吗?我只喜欢你,其他人我从来没看在眼里过,其实我找男朋友只是为了刺激你,让你在乎我……”顾沢的声音在谢倾漠然的目光下逐渐消失,最后只呐呐出一句,“你相信我。”
时至今日顾沢仍然忘不了他被谢倾轻而易举压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时的屈辱。
藤编小桌上还有刚刚泼出来的咖啡和冰块,棕褐色粘稠液体冰冷刺骨,刺激着他的神经。
顾沢生生打了个寒颤。
而他身后,谢倾俯下身,纤长眼睫垂落,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向皎皎如明月的人,此刻却比极地的冰川还要寒冷。
“顾沢,如果你实在听不懂人话,我不介意再直接一点告诉你——”
“滚远点。”
顾沢脸色涨红,额角青筋迸起,却丝毫挣扎不开颈后的压制,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修长白皙,漂亮得能直接拍进电影。
明明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恼怒得说不出话来。
谢倾先放开了他,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细致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男友欲言又止。
谢倾冲他一笑,轻声慢语:“同学,远离人渣,人人有责,你说是不是?”
旧日虚影和眼前的谢倾抬眸看来的身影重合,两年过去,那个满身霜雪的少年比过去还要冷漠疏离不可接近,眸子静静看着他,问他:“你还记得上次见面时我说的话吗?
“再在外面造谣……”
我是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的。
顾沢脸侧的肌肉咬紧,艰难地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好,我不会再打扰你。”
谢倾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望着沈栖衣离开的方向,如玉长指一攥酒杯,又一点点松开,随手摆在一旁的桌子上,温雅的眸一片漠然。
……
顾沢下楼时沈栖衣在看手机。
“哇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烦谁关心他家里几个情人啊,这人活在大清吗?”
“这大妈是没事干了吗?我结不结婚跟他有关系吗?为什么这么喜欢催婚啊!”
“靠,又来一个,我妈看我眼神都不对劲了。”
另一边。
“哥你要回来了吗?给我带个榴莲呗。”
“不是这破宴会怎么还没结束,你几点回来啊,要我来接你吗?”
“人呢?”
……
热热闹闹。
沈栖衣仿佛又回到了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拼命拉扯的那天。
指尖一动,已读不回。
聊天框划到底,他正打算关手机,忽然冒出一句新消息。
景纵:“你在哪?”
没头没尾,沈栖衣道:“不知道。”
这里又没门牌。
“我这边快忙完了,要我送你回去吗?还是说在我家住一晚?”
“等会儿。”
景纵盯了一会儿这条消息,“你要去做什么?”
“私事。”
“……”
景纵沉默片刻,“好,要走了叫我,我送你。”
旁边楼梯传来脚步声。
沈栖衣收起手机。
“换个地方说话?”
沈栖衣颔首。
这家餐厅规模颇大,有东西两座楼,一边是他们所在的宴会厅,另一边今天没有客人,远远望去一片寂静,两人走到了无人的走廊。
顾沢扯松了领带,俊美眉目深敛,神情晦涩,看不清表情。
“你……”
他顿了顿,“你当初想送我的礼物……是什么?”
沈栖衣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忘了。”
顾沢追问:“是一支钢笔?”
沈栖衣意识到什么,顾沢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摊开放在沈栖衣面前,掌心里正是那只钢笔,“是这支吗?”
沈栖衣唇角弧度不变,“好像是。”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沈栖衣最后一丝耐心散去,“顾沢,你废话一直这么多吗?”
顾沢被他看得心脏一抽,缓缓垂下手。
“你当时说分手,我没同意。”
他紧盯着沈栖衣的表情。
“嗯你不同意。”沈栖衣后腰抵着窗台,窗外的风吹乱他发丝,他随手按下,很自然地说,“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顾沢固执道:“你给我准备了礼物,你是喜欢我的,你只是生气了,我可以不和沈蔷结婚,你……”
沈栖衣抬起手。
一个终止的手势。
“顾沢,今天是景纵的生日。”
“我知道,我又没破坏他生日,我只是……”
“你看到我给他准备礼物了吗?”
顾沢一颗心缓缓下沉。
他深吸口气,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论据有点站不住脚。”
沈栖衣叹口气:“你要是只想说这些废话,那恕我不奉陪,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那沈蔷呢?”顾沢忽然道。
沈栖衣静静看着他。
“她不是你堂妹吗?你记得你和她关系不错,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喜欢她,但你要是坚持和我分手,我就和她结婚。”
顾沢低头看着他:“你知道的,我可不喜欢女人,她就是嫁给我,以后也只是个摆设,而且她家里已经答应了,如果我不反对,那这件事就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怎么,沈栖衣,你要看着你堂妹嫁给我吗?”
窗外的风吹得越发急促,院子里几棵树簌簌作响。
“我想你大概对我有点误会,顾沢,我不是个姑娘,而是个和你一样的男人。”
沈栖衣终于笑起来,眸光流转,之前喝的那杯酒酒劲发散出来,染的桃花越发嫣红,他偏头看着顾沢,嗓音轻柔。
“——你身上有的那些男人的劣根性,自私,凉薄,薄情寡义,我都有。”
“远的都不说,光是从我爷爷和外婆那代数起,我就有两个堂姐,三个堂妹,四个表妹,还有一个表姐,你拿她威胁我,完全是挑错了对象。”
顾沢脸色难以克制地阴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
“既然你说到了劣根性,那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格才对,我这个人,得不到想要的,就会去找替代品,沈蔷是你妹妹,虽然不是亲的,但她和你多少还有点相似,我大可以把她当成你,说起来我还没睡过你呢。”
顾沢轻佻地说,“你说,新婚之夜,我要是在她床上叫你的名字,她会怎么想?”
这都不是威胁了,压根就是在恶心沈栖衣。
也是报复。
“只要你答应我不和我分手,那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我会竭尽全力去阻止这件事——只有我能,除非你敢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家里,不然你用什么理由来阻止呢?”
沈栖衣没说话。
沈家家族说来根系庞大,其实人员关系并不复杂,往上能追溯到百年以前,从他爷爷那一辈往下数,就只有两兄弟,沈无庸继承沈家家业,扎根沪市,弟弟远走南方,很快也靠着沈家的名头和铁血手腕建立起了一份家业,算是就此分家。
按说兄弟俩关系不差,但毕竟隔着几千公里,来往也不如小时候密切。
后来沈无庸生下独子沈儒沨,沈儒沨娶了楚家小姐,又生三子。
分家那边子嗣更丰富,光是叔伯一辈就有四个人,小辈更多,他们这一辈拉通了来排,沈霖在第二,沈栖衣在第五,沈鹿安在第六,往下可以排到二开头的两位数去。
沈蔷叫他一声堂兄,但她其实是沈无庸弟弟的孩子,两家关系说差不差,但要说好,也没好到能让他插手沈蔷婚姻的地步。
说小了是他管的太宽,说重了……
客观来讲,顾家家大势大,确实是个联姻的好对象,他贸然阻拦,别人说不定还要揣测是他见不得分家发达——主家可以收留景家小少爷,亲亲热热比几个堂兄弟还要亲近,分家只是和顾家攀个亲,他就要出来阻止。
说起来太难听。
但要说顾沢真这样做,事情只会更难听。
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栖衣心平气和地望着顾沢。
顾沢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面色冷峻毫不动容。
但是让他感到心惊的是饶是他把话说到这么难听,把境况变得如此糟糕,沈栖衣也没有半分怒色,庭院里的月光透过玻璃流泻在他身上,让他临窗而站的几乎有些孤高的意味。
沈栖衣点了点窗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那双常年带笑的眸子流转过来:“你和谢倾关系很好?”
顾沢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忙保证:“如果你不高兴,我以后……不会再和他有所往来。”
“不用。”沈栖衣轻松答道。
顾沢紧张地舔了舔唇角,“那我们……不分了?”
沈栖衣定定望着他,倏地一笑。
笑着笑着,就偏过了头,看向窗外。
庭院里夜静幽香,溪水淙淙流过花/径。
那靠在窗边的人弯起唇角,夜色落下的阴影和垂落的长发遮了他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唇角浅红。
不笑时静雅温婉,有种京城特意培养的大家闺秀都不如的娴雅气度。
稍稍一笑,骨子里的艳色压抑不住,就仿佛流着毒的莺。
“好啊。”
顾沢把激动到颤抖的手放回了身后。
他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到忘记,就在两个月前。
那个朦胧雨夜。
他撑着伞走到沈栖衣面前,一时冲动,对着屋檐下等待雨停的少年问了一句。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那时,沈栖衣也是这样望着他,说了一句:“好啊。”
然而源于愚弄和威胁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产生出爱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