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两次笑意盎然的注视不同,明显有些凉薄的冷意。
以及意外。
谢倾眼睫颤了一下,别开眼神,平静地看着下方,“你不提醒她吗?”
他本意只是想掩盖自己悄无声息站在这的事。
说完才惊觉自己多管闲事。
正要补救,沈栖衣已经缓缓笑开,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微笑颔首:“多谢提醒。”
他顿了顿,玩味道:“你认识我?”
谢倾谨慎地答:“听过……一些传言。”
沈栖衣笑起来,“我也听过你一些传言。”
谢倾当然知道是什么传言。
不是什么好话。
就是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传言又成了什么模样,以顾沢那些“朋友”的秉性……
“长相超级无敌漂亮的大美人,无人可碰的高岭之花,弹钢琴也弹的非常厉害,最重要的是性格还好,半夜三点收到室友想吃炸鸡辣翅无糖奶茶的留言也没把人拉黑。”
沈栖衣忍笑道:“我没说错吧?”
谢倾:“……”
又是谁在造他的谣。
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通过“半夜三点”、“室友”、“炸鸡辣翅无糖奶茶”如此具体的关键词,他还是很快定位到了嫌疑人。
“……沈鹿安?”
沈栖衣笑得揶揄,好像在说不然还有谁。
“我倒是得看看,多好看啊,让我弟弟夸成这样。”
沈栖衣说着,真就认认真真看了他一回。
说不上冒犯,只是温和打量,只不过打量的太过仔细,像是沿着他整个人的轮廓在一点一滴勾勒。
谢倾从指尖麻到了喉咙,回过神时,已经错开了目光。
沈栖衣回身是想拿酒,这桌子摆了两把椅子,一个椅子面前一份餐食,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喝了也无所谓,但谢倾来了,他就没再碰放在桌子另一边的酒。
而是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谢倾很快恢复往常,想了想,也跟着坐了下来。
外面到处都是人,这种能躲清闲的地方并不多,他在这些人里也算是非常有名的存在,刚才和主人家打个招呼的时间,就有好几个人过来跟他说话。
谢倾本就不喜交际,那些人还……
“说起来你和顾家那位也算是青梅竹马了,有什么误会要及时说开啊。”一个和家里有些交集的人端着老好人嘴脸。
“是啊是啊,因为一点小矛盾就出国可不行。”一旁的人附和。
“看吧,你离开这些年,顾家现在已经给他家儿子找未婚妻了。”一唱一和。
“……”
——还一个个自以为明事理好人缘,来给他和顾沢劝和。
虽然和这位沈……沈栖衣待在一起,因为有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也很有些不自在。
但至少,他不会提一些让人不快的事情。
“是他提过我的名字吗?”
这个他指的显然是沈鹿安。
沈鹿安确实说过好几次,但沈栖衣对所谓的大明星完全不感兴趣,就直接打断了。
连个名字都没问。
不过听起来谢倾也不知道他是沈鹿安的哥哥,倒是顾沢那边的流言听了不少。
沈鹿安天天嚷嚷着要牵红线,把他室友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连头发丝都美得让人神魂颠倒——保不齐他在谢倾面前也是这么夸他,结果拉了半天,两人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
沈栖衣面不改色:“不是。”
谢倾怔忡:“嗯?”
“听声音认出来的,虽然和电话里不太一样,但你的声线很特殊,很好认。”
声音吗?
谢倾喉结动了动,忽然察觉到了痒,他从不喝酒,这会儿却莫名想试试。
只是还不等他端起那杯酒,沈栖衣弯弯眼睛,问他:“那我们这算是认识了?”
谢倾:“……嗯。”
“很高兴认识你。”
谢倾发现了,自己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他仓促地“嗯”了声,掩饰性别过脸去。
这片空间其实有点像个小阁楼,暖黄色吊灯,木制地板,墙边放着一个小书架,上面错落放着一些书籍,从名著到流行小说一应俱全,只是摆的位置比较偏,不容易看见。
谢倾看到书,心里安宁下来,察觉四周有些安静,他问:“看书吗?”
沈栖衣:“嗯?”
谢倾指了指书架。
他们是来赴宴的,躲起来不出去交际跳舞就算了,总不好点个卯就走。
总要找个办法打发时间。
然后他就看沈栖衣又笑了。
笑得他指尖又开始发麻。
“看,你随便拿本给我吧,”沈栖衣一扫他面前放了半天还纹丝不动的酒杯,“这酒你还喝吗?不要的话我喝了,有点口渴,懒得下去拿。”
谢倾把书和酒一起递了过去。
“谢了。”
谢倾看着那杯酒,剔透浓郁好似鲜血,他眸光停了停,意有所指地说:
“有些酒,卖的贵,看着好看,闻着也是香气扑鼻,只可惜……”
他轻而又轻地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栖衣略微抬眼,望着他月华般清冷如玉的侧颜,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眼尾挑起,也跟着放轻了嗓音,被酒液浸润过的声线比手机里听着更加清润,含着笑意。
“多谢提醒。”
然后他就真没去碰那杯酒。
沈栖衣翻开书,“我可以叫你名字吗?叫谢先生有点怪。”
“……嗯。”
“谢倾。”
“你好,我是沈栖衣。”
谢倾喉结轻轻一滚,望着面前的人缓缓笑开,不是客套而疏离的浅浅弧度,而是真正的……愉悦。
“……嗯。”
……
顾沢我行我素惯了,从不把其他人的看法放在眼里,但也不是真的不懂礼仪,离场时还是和景纵打了声招呼。
“你和沈栖衣关系很好?”
黄毛很快打来电话求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
他倒是没想到这茬。
沈家和景纵父亲都在沪市,他们认识很正常。
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关系这么好。
好到沈栖衣一句话,景纵就愿意为了他得罪顾家。
“关你什么事?”
景纵莫名其妙。
他当然不会拒绝沈栖衣,他八岁跟随父亲去沪市,之后他被父亲寄养在沈家,满打满算他在沈家住了接近十年。
这十年里他几乎把沈家当成了第二个家,家里的佣人也把他当成了沈家的第三个少爷。
他觉得沈家安排的床睡着不舒服,管家第二天就带人把他房间换成了他喜欢的风格,lv的沙发,Chanel的窗帘,连床单和小客厅的桌布都是HERMES的,他点名想吃的米其林三星厨师做的菜,第二天这位厨师就会出现在沈家的厨房专门给他烹饪美食,端着纯银餐盘走到他面前行绅士礼,然后亲手给他系上餐巾。
他在沈家受到了本家少爷才有的待遇,而这待遇是沈栖衣给他的。
哪怕是付饭钱,他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驳回沈栖衣的面子。
被他冲了一句,顾沢竟然没冷脸,只是说:“沈栖衣在哪,我找他有事。”
景纵更莫名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沢道:“因为那是我男朋友。”
“……”景纵愣了下,上下打量他,半晌嗤笑一声,“你骗鬼呢,你今天不是带着未婚妻来的?说谎好歹打个草稿。”
“爱信不信,”顾沢道,“他在哪?”
景纵眯眼打量他,连表面和平都不想维持了,毫不掩饰厌恶:“不知道。”
顾沢定定看了他两秒,转身离开。
景纵眉心深深皱起,低头凝视着手里发出去半天没得到回信的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除。
蓦地,他偏过头。
管家走到他身后,“少爷。”
“跟过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是。”
顾沢还是从旁人的口中问到了沈栖衣的去处。
不是别人,正是秦贤。
全场也只有他认识并且一直在关注沈栖衣的动向。
顾沢开口问,他不得不说。
顾沢从红木楼梯上走出时,屋内氛围堪称温馨。
沈栖衣和谢倾一人占了半边空间,各自拿着一本书在看,沈栖衣坐得随意,斜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曲起支着下颌,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相比起来谢倾就疏离得多,眉目沉静,指节压着书页。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他的脚步声。
看书的两人被打搅,纷纷侧目看过来。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屋子里洋溢的静谧在他露面的刹那间无声破碎。
好像是他闯入了什么不欢迎他的地方……
顾沢为这种联想烦躁。
而那两人变化的脸色把这种烦躁推倒了顶峰。
谢倾倒好,从头冷到了尾。
但沈栖衣一贯是笑着的,那种轻松愉悦的笑意变化时就格外明显。
顾沢还是第一次、那么明显地从一个人的脸上,在表情不变化的情况下,把喜恶表现得这么明显。
桌边的两人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顾沢压了压语气,道:“沈栖衣,你出来,我们谈谈。”
沈栖衣靠在椅子扶手上,歪了下头,墨眸中沁出点点疑惑。
他笑了下,摊开手:“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关于你堂妹,也没有吗?”
这下不仅是温馨破碎,整间屋子的温度瞬间掉到了零下。
木制地板毫无温度,装在屋顶隐蔽处的空调出口呼呼吹着冷风,摆在桌子上的书页被吹得卷页。
哗啦——
沈栖衣慢条斯理把乱了的书页理好,合上书,起身,唇角浅浅一卷,看着是个笑模样,只是眼里殊无笑意,“出去。”
谢倾眸中闪过什么。
沈栖衣低头,浑身刺人的冷意散去,如玉长指握着书,连着那杯没动过的酒,沿着桌面递回去,温声道:“麻烦你了。”
“没事。”
沈栖衣先一步下楼去了。
顾沢多留了一会儿,手搭着红木扶手,喉结动了动,“谢倾,你……”
“你出去,或者我出去。”
“……”
顾沢在他这里碰了无数冷钉子,渐渐也有些习惯了,道:“你回国也有段时间了,我父母想请你来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什么时候都没有。”
顾沢脸色暗了暗:“都是多年世交,就算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也不至于要把关系闹的这么僵吧,你就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谢倾合上书,终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正眼。
“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谢倾淡淡道,“还是说我当年下手太轻,你很遗憾?”
下手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