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理智的弦绷紧了二十多年,早已磨损,终要断裂。
怀枳又去抱他。怀桢的身体是冰冷而僵硬的,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但他还是抱紧了,他恨不得自己从此化作藤蔓,化作网罗,将弟弟牢牢地缚在这个地方。
“不好。”他颤声反驳,“而且你说得不对,什么叫‘回’?你的家就在这里。”
怀桢的气息好像也是冷的。“我没有家。”他喃喃,“我的家人,都已不在了。”
他徒劳地斥他:“胡说八道。朕不是你的家人?”又像抓住什么借口做救命稻草,“你还是生朕的气。”
“哥哥。”
怀桢一叫哥哥,他便觉身心都痛得要被一道闪电劈成两半。
“你……防我关我,辱骂我威胁我,又问我疼不疼,气不气。哥哥……若不是为了梦襄,我宁愿死了。”
怀枳呆住。
他放开弟弟,呆呆端详弟弟的表情,声音像不是自己的:“……是陆梦襄?”
怀桢的语气却很淡,他好像已经想了很多遍此时的说辞:“她当初来求我托庇,我许她片瓦遮头,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哥哥,就算你不肯放过我,也请你,千万千万,对她高抬贵手吧。”
“我不肯放过你?”怀枳反复咀嚼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利刃刺在他心上,又重重地铰碎了心瓣。他没有起伏地、追着那一股残余的气,说道,“啊,我当然不肯放过你。我凭什么放过你?”
怀桢从他的怀抱里离开了。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看弟弟那一副乏力而衰弱的身躯,手脚并用地爬到他面前三尺之地。好几次他想伸手去扶他,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最后他却是一动也没有动,背靠烛火,衣装盛丽,像一具上古帝王的干枯塑像。
怀桢的身子向前一仆,叩下头来,“扑通”,额头便砸出一个血痕。
“陛下!臣弟从未有谋逆之心,天日昭昭可鉴。君兄在上,臣弟不敢辩白,只求一车一马,返回齐乡,布衣终老。如蒙不宥,以死谢罪,亦绝无怨言。”
“以死谢罪?”怀枳轻轻地重复,“绝无怨言?”
怀桢闭眼:“绝无怨言。”
怀枳朝他急急走了两步,看见他决绝闭眼的表情,又仓促地顿住。
那一股残余的气终于也消失无踪,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一颗心,千百种情意,真假虚实,都被高高地抛举到空中:“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宁愿求死,也要离开我?”
“陛下,”怀桢沉沉叹出一口气,“我累了。”
漫长的时光里,怀枳好像已经习惯了一厢情愿和自我满足,但是此时此刻,怀桢一定要将他眼前的大幕扯落了。
于是那一颗心终于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