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许多话想跟齐王说。他想说齐王曾是多么天真任性,却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样子,他看在眼里,有时难免觉出苦涩。他想说齐王的计策万无一失,最终仍是要着落在皇帝那反复无常的心情上,但他相信齐王能赢。他想说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他的命是齐王救的,他的地位是齐王保的,他愿意为了齐王肝脑涂地。
但他的女儿,梦襄,他还是希望她能远离纷争……
可是这么多的话,他抬起手,却不知如何传达。此时此刻,齐王的心绪,难道就如此平稳,难道就一丝一毫也不会乱吗?皇帝步步相逼,虎视眈眈,在得胜的关口收回兵权,那么齐王未来的每一步,都势必将踩在悬空的陷阱之上。
怀桢却像能越过所有纷纭,直接读懂陆长靖内心深处,藏得最深的那一句话:“陆将军放心,孤一定会保住梦襄。”
寂静摇曳的烛光中,陆长靖再次俯伏下来,双手向前,向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面对皇帝的大礼。
齐王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将毡毯拢得更紧了些,手指用力,骨节都泛出青白。
陆长靖离开了。
灯火飘摇,一人孤坐。怀桢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剔透,眸光淡淡,没有别的表情。他写完了信,封好,又去处理案上堆叠如山的文书。
动作之间,从那散乱的简册中,意外地掉出一片孤单的木牍。
“劳阿桢久候,月下加鞭,恨无双翼。”
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木牍已旧,边缘生出暗色的裂纹。牍上的字迹也渐将漫漶,仿佛融化进记忆里,不知何时,就会再也无迹可寻。那时候的真心或假意,慷慨的风或缠绵的云,如今都已片片剥落,再不能回头了。
咸宁元年十月,齐王班师。二十万南军一半随黄为胜、张闻先留驻原地,一半交由陆长靖率领,自驰道折返。齐王本人,则陪同监军使者、中常侍留芳,领一万精骑与俘虏战利千乘,率先回朝。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从甘泉道急速传入长安——
三辅叛军竟放弃京畿,径自掉头北上,似要迎击齐王回朝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