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桢蓦地回神。
“这一回,您只许胜,不许败。”魏之纶紧紧盯住他,斩钉截铁地道。继而,又叹口气,像是把千斤重的担子卸下来交托给对面的人:“往后的事,我便顾不上了。”
怀桢低下头,终于,好意地对魏之纶一笑:“鸣玉去为你求情了。可惜皇上铁石心肠。”
魏之纶的眸光动了一动,仿佛是酒水的清光在他眼中投下轻微的涟漪。旋而,他又一哂:“这与我已没有关系。”
怀桢拧了拧眉毛,模样很是固执:“鸣玉她喜欢你。”
魏之纶重复:“这与我已没有关系。”
怀桢追问:“你不想弄明白了再走吗?”
魏之纶伸手去接过酒杯,腕底的铁链被拖曳,发出粗哑的摩擦声。“为什么要弄明白?殿下没有听过凿七窍而混沌死的故事吗?”
怀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变得直勾勾的,显见得是很不服气,但这不服气又透出一股幼稚,让魏之纶发笑。齐王今年二十岁了,英明神睿,谋定后动,好似天下都尽在他的掌握,可魏之纶发现,总有一些东西是齐王永不能理解的。这个过于聪明的孩子,总是想要一些极其简单纯粹的证明,却不知道这世上最弥漫的只是混沌。
“我小的时候,读圣贤书,最仰慕比干、伍员的忠肝义胆,直谏而死,又有何惧?”魏之纶举起酒杯朝怀桢一敬,便仰头饮尽。怀桢张了张口,又顿住,目光从那酒杯缓缓移回魏之纶苍白的脸上。“如不是殿下相救,我早已为了自己的理想,戆直地死在长庆十一年的司隶校尉狱中。”
怀桢的喉咙动了一下:“你是怨我?”
“我是感激殿下。”魏之纶朗朗一笑,“如不是殿下相救,我不会苟活这许多年,不会多看了这许多风景,更不会与长公主相识。其实——”他思索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杯盏,“你说你记得前世的事情。那么前世的我,当真从没有见过长公主吗?”
四壁凄清,不透风的砖墙闷住骇人的秘密。他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前世今生云云都不过是寻常,怀桢却猝然抬眼,又更仓促地垂落。
“也许是有的。”怀桢不确定地回答,“但那又怎样呢?”
也许在街上掠过一眼,也许在朝堂上有过一两句的交谈——但那又怎样呢?人与人的一生轨迹交错,辙痕错布,不是每一道都值得花力气去辨认和索解。
魏之纶笑,话音已很虚弱:“你说得对。横竖这一世,我也没有遗憾了。若还有下辈子……”
若还有下辈子,他还要怎样呢?他实在也想不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遗憾了啊——有遗憾的人,才会对未来提出许多虚妄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