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肩舆上稍微起身,盯住皇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半晌,才终于从重重叠叠锦缎布料的底下伸出枯瘦的手,将那双目阖上。而后身子便不动了,似失力般伏在床头,贴着妻子说话——
“你猜,朕醒来之前,梦见了谁?”他悠悠地道,“朕梦见的,是我们的小五……”
是五皇子,而不是大皇子。
梁晀顿了顿,又笑,笑得干瘪而冷漠。
——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侍立在外的傅贵人拢了拢衣襟,怀桢站到了她身边。忽而从大袖底下伸出手,牵住了母亲的衣袖。母亲没有察觉。
“皇后若冰,畏罪生忧,惊怖而薨。”良久,皇帝缓缓开口,一旁的侍臣连忙拿出刀笔,在空简上飞快地记录,一时之间,只听见竹简沙沙翻过的声音——
“皇后平生好妒,于诸皇子母仪有亏,大皇子之案尤令天下悬心,朕不忍闻。但事朕多年,从未失德,夫妇恩深,亦有余哀。兹以皇后礼,葬于朕之初陵。
“贵人傅氏,懿德贤淑,可暂领中宫,一应礼仪簿书,皆以皇后印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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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一出,天下哗然。
皇帝固然没有废后,但诏文明言钟皇后之过,甚至暗示是钟皇后蓄意害死了大皇子怀柄,滔滔物议,咸归于彼,于钟家而言,不啻断腕。大将军钟弥似乎一夜衰老,由人扶着到皇后灵前拜了一回,四面灵幡招摇,鬼影幢幢,无数宫人宦侍都在惺惺作态地哀哭,反倒是终于被放出来的太子怀松,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眼下一圈浓重的黑影,眼神迟滞地扫过众人,好像连他的亲外祖父都认不出来了。
太子纵欲过度,精神不支,如今是人尽皆知的事。东宫刚解了禁闭,太子首先请去的却不是儒学师傅,不是朝廷重臣,而是那个方士云翁。据说那云翁又在东宫招了几次魂,厅堂殿阁皆挂满画咒的白幡,至于招的是谁则不得而知。后来,太子就寝必要点灯,但仍好几次还将太子妃误认成鬼,吓得滚下了床,事后又自觉丢脸,数度招来太子妃痛笞,东宫夜夜能闻见女人的哀声。
已有大臣开始担心,太子如此作派,若果然继位,内宫外朝,如何能安?
国家多事,各宫无主,唯有位在中枢的六皇子仍游刃有余,承担起了皇后丧仪的重任。他揣摩圣意,认为皇后虽然有过,但后位未废,虽然后位未废,但毕竟有过——礼者,贫富轻重皆有称,他如此指示尚书台,显然这有过的皇后终究应比无过的皇后差了一截。又吩咐长秋署、奉常署、大鸿胪等有司皆与尚书台一同参详典仪,特别提到奉常冯衷,乃当世礼学大儒,不可不多加请教。
诸路藩王陆续赶来,距京不到两百里时,也在六皇子的安排下,各自收到了皇帝谴告天下的诏书。
驿站客房中,陆长靖正陪着怀枳饮茶弈棋。灯花悄落,帘幔不飘,比之长安城的混乱,此处倒寂静得过分。久安在一旁收拾闲杂,思索着随口说道:“皇后自尽,皇上也没有稍加遮掩的意思,诏书里明说大皇子之案,这不是更加惹人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