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这家伙,说得好像自己就是应该随意行事,因为单纯的实验把别人的世界搅的一团糟一样……这算什么……
时宸咬了咬牙,他努力地想要调动自己的身体,却被余景琰按下了肩。
余景琰向他摇了摇头,即使是失踪多时,已经变成零号序列的他也无法直面这种怪物,哪怕那只是主脑的分身。
“很惊讶吗?但是这没什么好掩盖的,这句话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最后一次,还是让你们提前明白比较好,我们也都省些力气。”
它没表情地挥手,生命木的藤蔓被他层层拔出,他的手掌似乎有着可怕的吸力,在近乎轰鸣的巨大震动中,时宸和余景琰猛地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二区住院部——那座十四层的高楼,正在摇摇欲坠地晃着,像是失去了支撑内部的主要结构。
巨大的树被云裂拔出,却又在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浓缩到一颗小小的淡绿色半透明种子中,内部荡漾着泪水般的液体。
晚风的凉意吹的瘆人,云裂的声音已经变得遥远,它叹息一声:“没有挣扎的必要了,反正你们终归是我的一部分。”
无数数据在它的周身划过,它在蓝紫色的云裂空间中悬浮。
【“许依依,不,与时间切片中的女孩许依依意识融合的云裂2177,你学到了什么?”】
机械电子音声音平稳的如同在念诵什么实验报告,它开始读取许依依的记忆。
【“原来如此,那就记录下来,一个健康的成长的文明的知性体灵长,需要所爱之人的家乡。”】
电子机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声线的底色是许依依,像是以少女为基底AI合成的声线。
【“关于知性体灵长对于“阿拉丁神灯之树”可以实现远大理想特质的无拒绝性人类特质。”】
【2177号实验场地:重启次数:78,现状态:已摧毁。】
“我培育了这颗树这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让它彻底生根发芽了。”
沙土飞扬,灰尘四溢,云裂的投影猛地挥手,生命木的种子几乎脱手飞出,余景琰想挡在时宸面前,却见飞扬的尘土中,云裂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
好像坏掉的液晶屏一样,一闪一闪,一帧是满身烧伤的少女,一帧是蓝紫色的神。
“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东西……害别人……”
许依依的声音替代了那难听的机械合奏,人影定格在浴血的少女身上,她微微勾起嘴角,看向时宸,后者毫不犹豫,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没了云裂投影的压迫感,十字剑破空而过,教堂的钟声似乎在旷野中绽放,晚钟回响之际,锋利的剑刃将许依依手中的种子刺穿,却没有伤到少女的手指。
淡绿色的液体因为种被的破裂落了一地,许依依毕竟只是云裂课考中的一个普通npc,她的身影又开始被1与0交织的数据占据,少女眼角带着泪,也许她真的很爱哭,用哽咽的声音和最后的力气大喊:
“班长哥哥,你一定要记得,有一个叫许依依的人活过,她不是冰冷的数据,不是课考副本里的npc,她已经很努力的活着了,即使变成怪物也要活下去,但是没办法……”
“但是没办法——!她只能选择去死了!”
许依依深吸一口气,凭着最后的力气,握住了时宸的十字剑。
“但是至少,她想以许依依的身份死去,不是爱丽丝,也不是云裂!”
少女在即将完全变为云裂之前,定定地看着时宸。
金发的少年微微一怔,他握紧了手中的十字剑,高高扬起。
只是十几秒的时间,许依依咬牙坚持着不让云裂完全覆盖自己的身体,用npc的身份对抗着课考的“神”。
只要时宸不刺下去,许依依就不再是许依依了。
【生命木并非我降下的最后一枚最终核心代码,时宸考生,每一次课考我都将降下它,你以为杀掉许依依就可以解决掉一切吗?后面还有三次这样的存在降临哦——】
云裂的投影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
【你又不能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处理掉我的最终核心代码,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这么艰难的一条路呢?我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时温瑾的笑容在时宸眼前一闪而过,无数死去的,残疾的,倒在血泊中的,死不见尸的守夜人同事的身影在他面前闪过,挡住了周围的一切。
【“……考生时宸,愿不愿意得到一个愿望?只要你点点头,失踪的小姨,还有死去的那些同伴,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哦,许依依,这个可怜的少女,也不用去死了———”】
云裂的声音没有感情,平铺直叙的“哦”字让他的话显得非常奇怪,但是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却无比诱人。
你难道不想看到他们回来吗?你难道不想再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你的小姨抱着家里的柴犬,向你兴奋地挥挥手?你难道不想看到你那些死去的同事与前辈从冥府归来,他们衰老的父母或者孤独的伴侣可以拥抱他们的英雄?
你难道不想看到英雄活着接受赞誉,站在阳光丛中?
时宸啊,时宸,你做人不能太自私啊,明明是守夜人,为什么不给你牺牲的同事们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云裂的声音死板平直,但就是带着可怕的诱惑力,如同神话中吟唱的塞壬海妖,稍稍松懈,就会被带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惜时宸不是水手。
他对云裂的诱导置若罔闻,握住十字长剑,对准了许依依的心脏。
许依依无声地向他张口,年轻的打更人认出来她的口型:杀了我,我不想变成施暴的怪物。
时宸闭上了眼睛,又迅速睁开。
“云裂,你似乎有些着急了,看来这所谓的【最终核心代码】,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
时宸的眼中满是讽刺的戏谑。
“让我猜猜,如果最终核心代码被摧毁了;是不是这一次课考的全部副本你都无法使用了?否则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亲自上阵来用【梦和幻觉】劝说我……某种意义上看,条件还挺丰厚的……”
云裂沉默应答,时宸意识到自己大概猜对了。
【您满意就好。】
云裂改了称谓。
“但是云裂,我不会被你的幻觉蛊惑,先不论你说的话是不是真实,复活之后的他们又是否是原本的他们……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们也不会想以这种方式被我复活的。”
“生命中的每个人都很重要,他们拼凑出了现在的我,承担着他们一部分生命的我,绝不是为了让我沉溺在这种幻觉中的……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长夜将至……我将守望……至死方休!这条命不是我的,是我要守护的那些人的!”
所以不能抛弃,不能轻视,但是必要时,必须无畏地站在最前面,告诉所有人:“没关系,没有必要害怕。”
因为守夜者在此,打更人在此。
云裂叹了口气:【“时宸考生,也许你对我一无所知,但是我很了解你,一次次愿意为了其他人去死的家伙,我不相信你那样柔软的心肠能对爱丽丝下手。”】
时宸摇了摇头:“云裂,你做了那么多课考作为实验,却还是不了解人类啊。我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所以温暖地,毫不痛苦地解脱吧,你可以休息了,许依依同学。”
“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这是打更人的基本素质。既然已经无法再挽回了,那时宸便不会再留手。
“我以打更人的职责起誓,云裂,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你都不会如愿以偿。”
“人类会像剪草一样,把你从天上剪下来的。”
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许依依,看着云裂已经凭依的,1与0交织的数据,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穿透女孩的身体,看着重力沿着长剑攀上,在女孩体内炸开,将心脏压碎。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许依依便毫无痛苦地倒了下去,1与0的数据线因为宿主的死亡刹那间崩裂,像是被扯开的绳子。
时宸看着自己是如何将许依依杀死的,他俯下身,抱起许依依,动作轻柔地将她靠在了许瑰的墓碑上。
她永远不是什么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