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时宸的名字,但是因为矢量他们都这么叫,也就跟着叫了。
时宸欲言又止:“小事,小事而已。”
江秋在一边弱弱地向余景琰小声道:“依依缘主是不是转错方向了啊?时缘主明明是在她另一边啊?”
矢量转过头向江秋挥了挥拳头,示意他别说这个,江秋一脸茫然,余景琰看不下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摇了摇头,江秋瞬间变了脸色,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表示自己接下来会一直闭嘴。
小道士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着祖师爷抱歉,几乎想给自己两巴掌,欲哭无泪道:“我真该死啊!”
“以你的盲杖为中心,前后画表,大致是……9点钟方向。”
许依依的注意力完全在那只怪物身上,时宸提示完方向后,她吹了一声口哨,时宸没有后退,依旧站在最前面警惕地盯着那只似狗非狗的怪物,随时准备拉着许依依退回安全区域。
谁知道那只巨大的四足怪物听到口哨声却猛地竖起了耳朵,像是不可置信般向着许依依的方向猛地抬起头。
许依依小心翼翼地扔出一小块血肉模糊的,患者被撕咬下的皮肉,那只巨大的四足怪物黑色的鼻头微微抖动,下一秒就扑了过去,像是饿狠了一样,嚼也不嚼直接吞到喉咙里,随机迅速抬起头,向着许依依看去,殷切地希望面前的少女再次带给它食物。
几个高中生心情复杂地看着不知情的盲少女给云裂副本怪物喂食另一种云裂副本怪物的血肉,那些患者虽然明显已经变成了副本怪物,但他们和人类过于相似的形态实在是让人带入感太强,小时候被狗咬过的矢量几乎觉得那只怪物刚刚吞下的是他的肉,江秋更是一直在不断地喃喃自语“罪过罪过”。
时宸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为谁惋惜,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惊的大胆举动。
他向前迈了一步,彻底地进入了那只怪物的攻击区域。
余景琰向前倾身,矢量和顾清扬同时伸出手,可时宸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在他们反应的时间里,又向前走了几步。
那只四足怪物完全在盯着许依依手中的患者血肉,没有分给时宸半点注意力。
时宸小心翼翼地越走越近,矢量和顾清扬脸色难看地想叫住他,但又怕自己的声音激怒那只四足怪物,只好担惊受怕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在四足怪物的注意力完全被许依依手中的肉块吸引,时宸有惊无险地退到了小巷对面的安全位置,向余景琰与江秋打了个手势。
那是守夜人基金会里,守夜人之间在特殊情况下用来相互沟通的手势,意思是安全。
余景琰和江秋同时点了点头,后者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还傻呵呵地举手表示自己身先士卒二次检测,余景琰和时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这家伙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天然呆。
余景琰无奈地隔着队友和四足怪物向时宸摊了摊手,他们之间明明隔了那么多人,但是余景琰就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时宸一定能看到的位置,对他们之间的所有存在都熟视无睹。
时宸偏过头,故意没有看余景琰,后者毫不在意,眼眸中依旧浮着一层几乎与海洋融为一体的笑意,他深深地看着时宸,仿佛每一眼都是最后一次相会,那么那么地一点都不敢移开视线。
江秋和顾清扬带着行动不便的范是量小心翼翼地通过了那只怪物与小巷墙壁之间的通道,但也许是因为人太多,被食物安抚下来的四足怪物猛地回头面向矢量低吼一声,范是量感觉自己与那只怪物之间的直线距离在某一瞬间甚至不足10cm,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怪物血红色的眼睛与眼睛中吓人的黑色裂缝,差点瘫倒在地。
“咪咪!汪汪汪!嗷呜!快过来,这里有好吃的!”
许依依连忙把最大的一块血肉放在手中,半个身体向着前方探去,用得罪三种动物的诡异呼唤叫着那只怪物。
余景琰转回注意力,干笑一声,但没想到这只四足怪物居然吃这一套,听到许依依的呼唤连忙转身,堪称温顺地重新趴下,狼吞虎咽地就着许依依的手吞下了那块患者血肉。
江秋三人有惊无险地跑到了安全地区,余景琰见状也灵巧地偏身,与江秋三人的连滚带爬不同,他身型轻盈的如同一只低空飞行的蝴蝶,轻舞着看不见的翅膀就轻飘飘飞到了彼岸。
矢量目瞪口呆的下巴快脱臼了:“不是兄弟,你失踪这一年是去练身手了吗?怎么这么灵活?”
余景琰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笑眯眯道:“也许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我的小脑就是比某些考英语听力高考都能骨折的家伙发达吧?”
矢量:……兄弟,你失去了兄弟!
时宸迈出想要帮忙的脚没有收回来,他上前两步,随时准备支援最后留下的许依依。
“画表!10点钟方向,我在这里接应你!放心跑!”
许依依手中的肉块只剩下最后一块,桌子上的血肉碎片大概是其他患者在互相吞噬时不小心撕咬下来的,本来就没有多少。
时宸的声音落地的那一秒,许依依猛地把最后的肉块扔到自己脚下,按照时宸指示的方向迅速奔跑两步,时宸上前拉住少女的手腕,借力将她移动到自己身后。
但是本来因为饥饿一直追逐着肉块的那只怪物,居然抛下了食物,低吼着向许依依冲来,哪怕时宸的速度很快,带着专业的斩钉截铁,许依依的盲杖末端依旧被那只怪物咬住了。
许依依人被时宸带到铁链不能涉及的安全位置,但是盲杖还在怪物的口里,她满手鲜血的握紧了盲杖,却发现那只怪物似乎并不想伤害她,只是虚虚地将盲杖叼在嘴里。
“你是……不想我离开吗?”
许依依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怪物。
怪物低声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哭泣。
“但是对不起啦……我必须往前走。”
许依依离开安全范围,上前两步,怪物没有攻击她,反而轻哼了一声。许依依大胆地用沾满血迹的手摸了摸那只怪物的头。
毛发沾染着血迹和灰尘,但是依旧能感受出蓬松与柔软。
“因为前面,也有伙伴正等着我呢,我不能抛下他们嘛。”
许依依笑的有些温柔的冰冷:“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的!”
怪物呜咽一声,蹭了蹭许依依的手,徘徊片刻,最后还是松开了咬在嘴里的盲杖。
许依依拖着盲杖,在时宸的指引下向怪物挥挥手告别,回到队伍聚集的安全地带。
矢量看的目瞪口呆:“妹子你是真厉害,就连云裂怪物都能驯服……你不会真有个叫问天的哥哥吧?”
许依依有些羞涩,指尖不好意思的拂过脸颊,在脸颊上留下斑斑血迹:“我可能经验比较足吧,几年前过生日的时候,阿嫲……外婆送了我一只导盲犬,它叫式微,它很可爱,也很乖,每次我一吹口哨,它就跑过来……喂食的时候乖乖地就着我的手,一点都不护食,这只云裂……怪物,也一样。”
许依依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她本就灰暗的眼睛无神地直视着前方,配上脸颊上的血迹,看起来有些像灵异片里的精致布娃娃:“外婆曾经说,每个人都会遇到世界上与自己心灵相通的存在,是世界上最可以信任的存在……在我的短暂人生中,除去外婆,也只剩下那只和我一起长大的导盲犬了吧?可惜……我们最后还是找不到彼此了……也许是它照顾我实在是累了,所以才选择自己离开的……”
“没办法……毕竟……我是个盲人,看不见它留下的路,它自己离开之后……我在外面摸索着贴了好多好多的寻狗启示,也根本找不到它。”
许依依叹了口气。
时宸突然开口:“会找到的。”
许依依没有反应过来:“嗯什么?”
时宸又重复了一遍:“会找到的。只要默契足够,无论你的导盲犬走了哪条路,你都会找到它的。”
时宸勾起嘴角,他想起了自己家里养的那只叫红烧牛肉的豆柴。
红烧牛肉从来不是安稳性格的小狗,总是喜欢四处乱跑,跑丢了好多次,但只有一次非常严重,三天三夜都没有回家。
王女士因此哭了好几个小时,时宸那时候也心急如焚,他在冬天零下的寒风里和姑姑时温瑾一起跑了四个小时,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迷路迷到了自己绝对不会去走的一条路上,却在昏暗的路灯下,与向他冲过来的豆柴遥遥相望。
那天的风很大,刮的人睁不开眼睛,但是时宸就是只一眼,就确定了是彼此的身影。
在那座冬天的城市,漫无目的的急切的人,与漫无目的的寻家的豆柴,就这样在互不知晓的情况下,在零下的寒风里,一米一米向着彼此靠近,好像地图上两个红色的,向彼此目标移动的小点,最终重合在一起。
时宸是最理解许依依心情的人,他知道几乎变成生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导盲犬对许依依来说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宠物。
那是家人,而家人无论分隔多远,都会找到彼此的。
许依依微怔,她似乎没有料到时宸会这样说,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开心的笑容:“外婆告诉我东c区大陆有句老话,我想用在这里正合适,班长哥哥,那就借你吉言了。”
几个高中生向前走着,似乎灰暗的云裂侧楼都撒出光泽。
在他们身后,那只黑色的怪物遥遥地注视着他们,站在原地,如同雕像般,一动未动,注视着许依依的背影。
侧楼建在二区住院部的背阴面,虽然云裂中的天气为了营造氛围一直阴沉的可怕,但是侧楼的环境就连住院部的破败模样都不能望其项背。
楼梯间布满了杂物,整个侧楼都寂静的可怕,时宸几人小心翼翼地在楼梯间迈过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杂物——大多数是破旧,所以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黑板和碎试管,一番折腾后终于顺利地到达了103。
粘在灰色水泥墙壁上半透明的塑料片里夹着的,半掉不掉的医生简介从碎裂的塑料片里垂下,上面的医生照片被人用黑笔打了个一个大大的叉号,只能看出姓氏写的是罗利斯。
103的门没有上锁,但是以矢量的话来说:就这门的破败程度,贼来了都要跪下来求数学家和他一起去偷银行,哪有上锁的必要?
顾清扬颇为严谨地推了推眼镜,更正道:“根据济奥伦茨的西a区背景副本,我觉得我们可以将‘偷银行’更正为更符合文化区区情的‘零元购’。”
时宸没搭理在后面疯狂贫嘴,一唱一和和讲相声一样的理化二人组,一把拉开了103办公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三面落地柜,与上面无数写好编号代码的小柜子,一个披着黑纱的水仙花瓶被放置在简陋的办公桌上,看上去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
矢量嘴角有些抽搐:“……nm的云裂,怎么还玩题海战术呢?”
时宸倒是接受良好,相当乐观:“没事,我们鲁地高中生最擅长的就是题海战术。”
矢量:“……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甚至更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