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转过头,似乎擦了一下眼睛。
转回过头后,很认真地跟他道歉。
“对不起啊小鹤。”说罢,江姑姑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我养你。”
江姑姑虽然是乡镇教师,不上课的时候还要下地,但她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毛呢大衣,没有染过的黑发梳起,微胖的身材却动作麻利,脸颊上有常年风吹日晒后形成的红云,整个人像地里的麦穗。
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也都衣着整洁,肉眼可见的一家人关系很好,父母慈爱,孩子听话。
如果真的在姑姑家长大的话……是很不错的选择吧。
江鹤刃想。
很快到了饭点,饭店的人陆陆续续将订好的饭菜送过来。
喝酒的大人们在堂屋吃饭,不喝酒的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吃饭。
虽然是江鹤刃要请客聚餐的,但他是晚辈,也从来没张罗过这种聚餐,幸好姑姑替他张罗着。
吃饭时家里充满欢声笑语,看起来好像跟以往的聚餐没有任何不同。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今天大家之所以过来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是谁先提到了从不在聚餐时提的已经过世的江家老大。
“说起来他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吧?”
“何止,人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毕业之后留在了S市。”
“当初小海跟叶杏,不还去S市让他哥帮忙?最后也没留下来。”
江鹤刃沉默吃着,但没一会儿,他盘子里突然被夹过来一条鸡腿。
“小鹤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看着也长高了,脸像他妈。”
“这个好吃,多吃点。”
大人不会道歉,只似乎在通过这些举动来弥补什么。
以前他们不会提到过世的江家老大,因为江龙海忌讳这个,说得也好听,不想养子心里只记挂自己亲生父母,而忘记养父母的恩情。
都是一家人,他都这么说了,大家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
现在不同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叔叔的要抢侄子的房子,还仗着人家年纪小磋磨人家。
这种人在家族里当然为人不齿。
但说到底是一家人,除了江姑姑外,倒也没人直接骂到他们脸上。
外面讨论的声音也不大,江龙海没听到。
所以一顿饭吃完,江龙海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毕竟刚才在堂屋的饭桌上,看起来这一桌的亲戚们对他也没有太大的不满,大家吃饭喝酒一切照常。
但等到把桌子上的残羹剩饭都撤掉,收拾好之后,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聚在这里。
江鹤刃终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放在桌子上。
“我爸妈去世前留下了一些积蓄和一套房子,今天我也想请大家做个见证,钱和房子,我要要回来。”
江龙海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上来就提钱和房子。
但这点昨晚他跟叶杏也商量过了,他们也找了律师咨询过。
真的完全一分钱不给江鹤刃不可能,但自己一分钱也分不到也不可能。
当时车祸发生的突然,他哥没有来得及留下遗嘱,从法律上来说,老人和孩子都有继承权。
但律师也说了,如果那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的话,那可能只能分到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这个比例少的让江龙海实在无法接受。
他一直以来都觉得钱跟房子都应该百分百属于他的,现在竟然一半都拿不到。
此时江鹤刃这么说,江龙海第一时间就把律师的话搬了出来。
“你爸妈留下的遗产老人也有份,你不能全拿!那房子我不会给你的!”
他一开口,周围亲戚也是一片哗然。
在乡下人的观念中,家里大人死了,财产当然要小孩子继承。
如果不给小孩反而要给小孩叔叔,这不就是霸占人财产,欺负小孩子吗?
当场就有人低声骂了句“畜生”,江龙海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好像不是太妥当。
——但有什么不妥当的呢?
昨晚他是跟叶杏商量过要怎么应对的,叶杏也觉得这么说没有问题。
哪里不对呢?
预想的答案没有获得预想的效果,这让江龙海一下子有点儿慌。
他张了下嘴,声音也有点儿弱了下来。
“那……我养了他这么多年,我跟叶杏我们就没有付出吗?如果不是我俩,他能好好活到现在?”
“付出了多少?”江鹤刃平静地问。
江龙海被这个问题一噎,又要摆他以前的威风。
“江鹤刃你真是够白眼狼的啊!我跟你妈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你是一点儿不感恩!”
江鹤刃笑了。
“我感恩什么?感恩你们在背后那么诋毁我?感恩你们一直都在惦记着我爸妈给我留下的遗产?感恩你们把初中全班前十名的我送到铭星中学?”
江龙海瞬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
“你自己学习成绩不好你怪我?是我不让你去一中的吗?你自己考那点分,要不是我当初给你花那么多钱,你连一中的门你都摸不到!”
江毅刚才就听不下去了,这时候立刻嚷嚷起来。
“你交什么钱了?人是学习成绩好,人也上进,所以他老师推荐他去的一中!一分借读费都没花!”
这话一出江龙海脸色大变。
江毅怎么知道的?!
江龙海刚这么一想,再一看周围亲戚的神色,立刻明白不仅江毅知道,自己这些亲戚好像也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话到嘴边,但好像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每一句他想到的话似乎说出口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他胸腔几度起伏,最后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江鹤刃这个以前随便他拿捏的“儿子”问得话都说不出口。
最终,江龙海的话让人都忍不住发笑。
他问江鹤刃:“那我跟你妈这么多年对你的好,我俩那么爱护你,你有良心的话,也不能这么对我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