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刃的目光从爷爷脸上又挪回到奶奶的照片上。
他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长在他心里的钉子……是没人关心的。
没关系。
江鹤刃想,他们不关心,江鹤刃自己关心。
他今天没打算在所有人面前一件事一件事全都说清楚,他只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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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亲戚多,而且大部分还都在村里生活。
商敬尤早就帮他订了四桌酒菜,村里唯一的饭店做好了送来。
十一点,陆陆续续有人到来。
江龙海很快就感觉自信回来了,他发现大家到了之后基本还是先跟自己打招呼,对江鹤刃也就是点点头。
还有几个挺熟的跟江龙海关系还不错的,这时候还跟江龙海聚在一起吸烟聊聊家常。
只不过当江龙海习惯性地开始提“我那个养子真是不像话”的时候,往常会附和几句的人只是略带尴尬地相互笑笑,不接这个话茬。
江姑姑也到了。
看见江龙海后她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见到安静站在一旁的江鹤刃,姑姑脸上表情有些尴尬。
倒是江鹤刃主动开口招呼了一声:“姑姑。”
其实江鹤刃不怎么怨恨这个姑姑。
相比起只有嘴上在说的江龙海,反而姑姑还真的关心过他。
高一寒假那个新年,听说江龙海要把江鹤刃送到铭星中学上学,聚餐的时候姑姑当时就反对过,甚至说要帮江鹤刃掏钱上二中。
“小鹤不管怎样,学习还可以的!你送他去铭星中学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吗??”
可江龙海当时说,就江鹤刃这个期末考试的成绩,想去二中也要交昂贵的借读费。
江鹤刃看着姑姑为难的表情,很懂事地开了口。
“姑姑,我愿意去铭星中学。”
姑姑家里过得不怎么好,她是乡镇教师,姑父在镇子上开了个小诊所,家里两个孩子都在乡镇初中上学。
江鹤刃偶尔看到过姑姑在家族群里抱怨,乡镇初中教育水平不行。
但想来喻城市里上学需要学区房才能报名,还要交一笔很贵的择校费。
她很重视孩子的教育,可她出不起这笔钱,也没办法放下镇上教师的工作,陪着孩子来市里接受教育。
所以江鹤刃知道,这笔去二中的借读费,姑姑是没办法给自己出的。
她能照顾好自己的家庭已经很艰难了,江鹤刃不愿意让别人为难。
但那时候,江鹤刃看到了,姑姑看他的眼神是带着心疼的。
她每次打电话都骂得最狠,一来她确实脾气暴躁,乡镇学校小孩难管,她说话本来就很不好听;二来是恨铁不成钢。
那时候江鹤刃在群里发聊天记录之后,姑父立刻就给江鹤刃打了电话。
后来的两个月里,姑姑也在微信上问过他的近况,还给他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
江鹤刃不收,她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问。
最后她说:“小鹤啊,姑姑当初说得那些话,都是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鹤刃挂了电话后自己想想,姑姑也不是一开始打电话过去就是骂他。
是江鹤刃高一暑假回老家的时候,头也染了,不经意露出的胳膊上还纹了纹身,看耳朵好像还打了耳洞。
这一套下来江姑姑很自然就把他归到混混那一波去了。
江鹤刃自己也想过。
他怨恨这些亲戚们吗?
怨恨。
那些指责是真的存在的,曾经一句句话在他心里刨出的痕迹不是假的。
纵然是因为江龙海造的谣,可伤害还是存在。
但只是怨恨这些人吗?
也不是只有他们。
还有江鹤刃自己。
就像姑姑,其实每年过年回老家,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在家里生活的好不好,需不需要姑姑帮忙。
江鹤刃那时候满心还是觉得江龙海他们爱自己,因此从来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做得也不对。
他像个玻璃罐子,不肯透漏自己的情况,让别人关心都不知道要怎么关心他。
江鹤刃的想法如果叫商敬尤知道的话,一定会抱抱他,细声细气地安慰他。
不是他的问题。
江鹤刃还很小的时候就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厉害了。
无法坦荡接受别人的好意,不会开口跟人解释,造成这种后果的人是领养他的“父母”。
他才多大?人格还不健全的时候被这么对待,既不疾世愤俗,也没有自暴自弃,反而侠义心肠,最终成为那么好的大人。
商敬尤能吹一万字!
江鹤刃现在就已经展露出以后的某些特质了。
他实在是很宽容,就算曾经为那些话伤心痛苦,那些话是助长江龙海气焰的帮凶,可现在看到姑姑之后,他还主动先打了招呼。
江姑姑见到江鹤刃时,先是上下打量一眼。
孩子好像还长高了点,脸颊上也有了点儿肉。
最重要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以前跟块被锯下来的干木头一样,往人不注意的地方一站,一言不发,谁说他什么他也只会闷闷地点点头。
现在眼睛里有光了,很挺拔地站在那儿,可见这段时间没有受什么苦。
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高三学生,不继续在养父母家里生活,反而一下子变得像个人了,可见以前在家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自己以前还帮着那夫妻俩骂过自己亲侄子。
江姑姑几乎不敢跟他对视。
“小鹤……”
江姑姑强势惯了,她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难说出口。
就在这时,她听见面前的小孩开口:“姑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江姑姑听完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侄子比她要高了,但还是瘦。
明明是个刚成年的学生,却这么大度的原谅了她这么多年,没有明察就说出口的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