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容易夭折的时候小狗都挺过来了,它很争气了。
“是我没用。”江鹤刃小声说,“你放心,要是钱不够了,我就去饭店刷盘子,去接很多陪玩单子,去全天直播……我不会放弃你的。”
小狗“呜呜”地回应了两声。
江鹤刃咧嘴想笑一下,却又笑不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在了他的肩上,让原本削瘦却挺拔的人在这一刻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小狗,和小狗的眼睛对视后,突然开口:“……对不起。”
其实江鹤刃还有一个选择,那个商。5,那个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专注的人,那是个有钱人。
如果江鹤刃愿意的话去跟他求救,应该……会帮他治小狗吧。
“但我不敢去。”江鹤刃很小声地请求着小狗的原谅,“我有点怕他……不是。不是怕他,是怕……他的好也是假的。你看,我还不如你可爱,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的,对不对?那是个陷阱,不能往下跳。”
白毛校霸很轻地摸摸小狗的脑袋。
“而且咱们不能因为朋友有钱,就理所当然地让朋友出钱。你是我的小狗,我会想办法的。”他笑笑,“我虽然是流浪汉,但你不是流浪狗,对不对?”
天上飘下来了雨。
寒冷的冬夜里,说着这种话的男生用削瘦的胳膊搂着自己的小狗。
手机似乎有新消息过来,但江鹤刃感觉身体很疲惫,额头好像也在不正常的发热。
他蜷缩起身体,在废旧的大楼一楼,慢慢昏睡过去。
梦里似乎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双有些冰冷的手碰了下他的额头。
随后在冰冷的,黑色的梦里,恍惚有温暖的绒絮覆盖在身上。
梦境中,还有一声温柔地“小鹤”。
.
江鹤刃做了个梦。
梦里是六岁那年,班里有很多同学得了流感,小江鹤刃也不慎中招。
他咳得厉害,体温也烧到了三十九度还多,但江龙海那天要加班,叶杏带着江临去幼儿早教,于是让他自己从零钱罐拿的钱去小区诊所打针。
医生夸他:“小朋友真勇敢,自己来打针也不哭。”
于是小江鹤刃便硬是把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你家大人呢?都烧到这个温度了得有个大人陪着。”
医生这么问,小江鹤刃一直被灌输要好好听话,听话才是好孩子,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了叶杏的电话。
等输液输完了,叶杏才姗姗来迟。
她很温柔地摸摸江鹤刃的发顶:“抱歉啊大宝,你弟弟年纪小,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上早教。你已经六岁了,是小男子汉了,可以自己一个人打针吃药的,对不对?”
小江鹤刃点了点头。
“那下次如果不是紧急情况的话,不要让医生给妈妈打电话了好不好?”叶杏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周围有人听到,“妈妈真的很忙。”
小江鹤刃在妈妈有些严肃地目光里,懵懂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乖孩子。”叶杏满意地摸摸他的头。
结果那天输液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江临不知道怎么从围栏那儿爬了出来,摔下了床。
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手臂上被划出一道伤痕。
叶杏赶忙去把江临抱起来,心疼地掉着眼泪带着江临去了附近的医院做检查,生怕儿子出一点问题。
加班的江龙海也吓得赶忙请假回家。
小江鹤刃也很担心弟弟,但他很懂事,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
于是他搬凳子去做了饭,做完饭后又太饿了,同样在生病的小江鹤刃中午没胃口,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他在厨房先喝了碗汤。
在他喝汤的时候,家门打开了。
江龙海打头进来,看见他后眉头紧皱。
“为了你,弟弟都摔伤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笨嘴笨舌的六岁的小江鹤刃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弟弟是为了自己才摔伤的。
直到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姑姑在发压岁钱的时候,把之前一直给江鹤刃的压岁钱塞给了江临。
“哎呀,姑姑把哥哥的压岁钱给小宝,让姑姑看看小宝胳膊好了没有?”
爷爷奶奶也说:“小鹤今年不乖,今年没有压岁钱,都给小宝。”
还小的江鹤刃很不明白,但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羞愧地低下头。
直到上了初中之后,某年亲戚在聚会上提起了兄弟俩。
有人笑:“小鹤小时候还挺聪明的,还知道跟弟弟争宠呢,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感冒了非让你妈陪你去输液,你妈不去你就去医务室告状,让医生给你妈打电话。你妈只能把小临放家里去了,结果小临自己在家摔得不轻,都送医院了。”
“你爸妈多爱你啊,比对你弟都好。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爸妈啊。”
这是爱吗?
从来没感受过的小江鹤刃在想,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多人都称赞的“爱”,却没有让他那么开心呢?
他这么想着,有个声音很不服气地反驳。
这当然不是!
画面像是水镜一样,这一次依旧是在医务室,他好像又再一次回到了小时候。
医务室有白的像云朵一样的墙壁,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来回回,陌生的仪器“滴滴”地响着。
医生拿着注射器进来:“02床打针了哈。”
小江鹤刃怕疼,但又像个男子汉一样抿着唇,准备绝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双眼被温厚的手掌蒙住。
黑暗中,似乎有人很轻很轻地抽气,却不忘哄他。
“不疼不疼,马上打完了。”
江鹤刃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大眼睛,在晃神的一刹那,针已经扎进血管。
黑暗消失。
但那双温厚的手掌却覆盖上他的手腕,怕冰冷的液体让他不舒服,又拿出准备好的暖手瓶放在他的手里。
梦境中看不见对方的长相,温柔覆盖在小臂上的温热干燥的手掌却如此清晰,仿佛有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温暖的,哪怕在生病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的,潺潺的“爱”正流向他。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人似乎有什么事情,温热的手掌突然离开。
“别!”
江鹤刃猛地睁开双眼。
他呼吸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瞳孔才聚焦。
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鼻翼间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了?做噩梦了?”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
江鹤刃猛地从温暖的梦境里回过神来,他立刻弹坐起来,有些呆愣地看着病床前的人。
那双今天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现在装满了江鹤刃看不懂的情愫……似乎是,是心疼?
他有些难以承受地偏过头,眨了下眼睛才回过神来:“我怎么在这儿?”
“你没回自习室,我有点儿担心,就问了你在直播平台的朋友。”
江鹤刃有些迷蒙地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听见对方说道:“对不起啊小鹤,是我考虑不周。”
江鹤刃猛地转过头,又一次与那双眼睛对视。
明明自己生病跟他没有关系,是江鹤刃自己打定主意不肯再接受对方的好意,可现在,对方蹲下身,身量高大的人此刻仰视着他,因为体型和身高差距带来的威慑被减缓,反而是江鹤刃似乎更高一头一般。
“……跟你有什么关系。”
商敬尤只是摇摇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姓商,我叫商敬尤。”
是的,两人其实还是陌生人,江鹤刃连商敬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商敬尤是真的觉得,小鹤这场病是自己的问题。
从重生回来之后,商敬尤总在提醒自己:小鹤还不认识他呢,不要表现得太过火。
但有着上辈子跟小鹤恋爱的经历在,这种提醒的作用微乎其微。
商敬尤失去他太久太久了,他看见小鹤之后简直难以自控。
他会在小鹤身边观察着,注视着小鹤的一举一动,会自以为是地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小鹤。
他没有给小鹤选择的权利,自顾自地就认定了,这辈子小鹤依旧是自己的恋人。
但其实小鹤是个在感情中敏感又胆子很小的人,他是很怕受到伤害的。
商敬尤总想着快点把小鹤捞到身边来,让他不要受欺负,不要受伤害。
可是人家都还不认识他呢。
连商敬尤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现像个变态,小鹤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一定在想,这是个陷阱吧。
不然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会有一个人对他那么好?而且还要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他看。
此时,商敬尤没有再直勾勾地盯着他,小鹤果然放松了一些。
他有些生疏地点了下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说罢,江鹤刃才突然又反应过来。
“我的狗!”
“小狗也生病了,现在在附近的宠物医院治疗呢。”商敬尤说着拿出手机,给宠物医院的人打了个视频。
对面很快接通。
视频里,灰扑扑的小狗被放在干净的恒温箱里,狗狗手腕上也吊着吊瓶,虽然还是精神萎靡,但周围围着几个医生。
“放心吧商总,问题不是很大。”
“辛苦你们了。”
视频挂断后,江鹤刃抿了下唇,很小声:“不用,我买药了。”
“小狗是犬瘟和细小,自己治可能有点儿难度。”
江鹤刃还要说什么,商敬尤拎起被子给他围了围:“小鹤,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聊一聊,但是现在你还在生病。我知道我的一些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好像……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了。但无论你是要还我钱,还是要去治小狗,都要自己好了之后才行,对不对?”
对方如果强横的话,江鹤刃反而能有更强横的态度。
但他最无法应对这种温柔,眼前的人好像和网上开导他的人重叠了,这让江鹤刃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棉花里,施展不开似的,最终只能迟疑地点了下头,却又重申:“我生病是我的问题,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商敬尤并不反驳病人:“好。时间还太早,你再睡会好不好?”
确实,才早上五点钟。
生病的身体的确也感到了疲倦,江鹤刃低声说了句“谢谢”。
商敬尤眷恋地看他一眼,但也知道自己在这儿的话小鹤肯定休息不好。
他礼貌客气地退后一步。
“那我先去忙工作,你好好睡觉。”
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江鹤刃坐了一会儿,似乎才回过神来。
他很轻地呼了口气,慢慢躺回到病床上。
就在把输液的那只手放回到床沿时,手心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江鹤刃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偏过头。
在自己的手心下,放着一个温热的暖手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