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宗主也死了,总不能一点利益都捞不到吧。
席沨翊也是恨毒了镜宗,大概是想反正都落到这个境地了,不如鱼死网破,横宗给了他个思路,他当即把整件事全推倒了南荣掌门头上。
但这种事上南荣掌门算得上是熟练手了。
面对横宗来势汹汹的指责,他万分和气,万分从容,无比淡定,笑呵呵说了一句话:“事情过去还不到两个月,看来诸位已然忘了绮寒圣女是如何死的?”
横宗一众弟子不明所以,长老们却生生打了个哆嗦。
怎么死的?
被火烧死的呗。
但死前呢?周云意生平做过的事全都被扒光了,做下的错事全被一条条翻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魔尊这样做,并非出于什么看不惯世间不公,于是重拳出击捍卫正道,委实说他也没这个立场,只是单纯的睚眦必报,他父母受过的苦,就一定要让罪魁祸首一一偿还,这都不说,他连死都不让人死的痛快,别人越害怕什么,他就偏要往什么上面打。
他们可不是魔尊,敢把自己做过的事全摊开来放在太阳底下,还能以实力威胁旁人不敢到他面前去说三道四。
南荣掌门的这句话,基本可以理解为——
你们是想再挨一发审判吗?
横宗来找事的人气歪了鼻子,内心大呼无耻,镜宗勾结包庇邪魔歪道也就算了,过去还遮掩一二,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南荣掌门十足淡定,主要是事情都这样了,现在才来懊悔,早就来不及了。况且,最坏的后果,无非也就是,本来就难听的名声,现在变得更难听了。
人人喊打就人人喊打吧,别人再怎么看不惯他,说他谄媚魔尊,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构陷不成,席沨翊当天回去就吐了口血,紧接着人就不行了。
本就中了毒,又被拷打这么久,全靠着一口报复的气,硬撑着,这会儿气散了,在也支撑不住,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奈云容容亲自走了一趟横宗,把他的尸骨带了回来。
——关于审判,其实还衍生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那就是神罚。
都叫上神罚了,自然应当和神有点关系,何况翎卿后来杀楚国皇帝时,还直接动用了神谕。
神明从一万多年前就消失在了世人眼中,就连神使的存在,都成了无从考据的传说,他骤然用上这份能力,极可能引起动荡。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亦无殊转世时,都能坐在修仙界第一人的位置上隐身,让所有人不会刻意去关注他了,消除一点麻烦而已,更是信手拈来。
他是这么想的,但可惜没用上。
因为没听懂。
万年前,翎卿第一次降下神谕时,涵盖了数十座城池,波及了太多的人,才会引起那样震荡的后果。
但这一次,他只针对了一人,楚国皇帝当场便灰飞烟灭了,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在旁人看来,这和他一挥手就把人杀了没有什么区别。
况且现如今,多的是人给招式取名,动不动就神魔仙齐上阵,多威武霸气的都有,翎卿说的这两个词算是朴素的。
翎卿带来的祭品不多,就这九个盒子。
这些人中,百里璟,金逸泓,方博轩,周云意,还有那两个邪修,算是直接参与过这件事。
其他人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主系统安排来帮着百里璟对付他的,翎卿就一并带回来了。
他的观念一直如此,谁帮他的仇人,谁就是他的新仇人。
翎卿晃了晃亦无殊的手,“叫人啊,刚刚不还喊夫君吗?”
他微微仰起头,半张脸都在冬日晴雪后的阳光下,眸子难得澄澈,亦无殊回握住他的手,跟着叫了声:“爹,娘。”
不勉强,也不扭捏,对这两位老人,亦无殊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很喜欢小微生长嬴。
翎卿听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金镶玉镯子,“伸手。”
“嗯?”亦无殊看着那只看着就有些年份的镯子,估计得有个几百年了。
凡间的百年往往比修仙界漫长得多,深绿色的翡翠散发出古物特有的厚重感,携着不知几代人的殷殷祝福。
“第一次上门,还有改口,不是都要送礼吗?”翎卿晃了晃,“你的名分。”
他试着给亦无殊戴上,“我小时候还纳闷过,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值钱的东西,结果祖上还真发达过。”
这镯子本是给姑娘戴的,亦无殊是个男的不说,在男性中都算高的,骨架自然比不上姑娘纤细,自然戴不进去。
翎卿象征性试了两下,发现没有办法,便捏了个诀,将镯子化作了扳指,这下终于能戴上了。
“我父母说留给我将来妻子的,你……嗯,虽然不算妻子,但也是我伴侣,就给你了,好好收着啊。”翎卿头也不抬,轻飘飘地说。
祭拜完,回去路上,亦无殊转动了下扳指,“刚才不是还讨厌我吗?现在就把传家宝都给我了?”
翎卿闷头往前走,说:“你就非要装不懂是吧?”
“可我真的不懂啊,我只听懂了你喜欢好多人,一长串,里面唯独没有我,对,你还特地强调了。”
翎卿心不在焉:“嗯,对,我就是喜欢好多人,怎么了?”
“那我呢?”
“爱你啊。”
亦无殊做好了穷追猛打的准备,翎卿有时候真的别扭得可以,明明好好说很简单就能说清楚的一句话,他把牙咬碎了都不愿意说出口。
就像脾气特别坏的那种猫,又要在你床上安窝,抢你的被子枕头,又不让你碰,全身上下八百个禁区,偶尔实在想摸一把,还会被他烦躁地反挠一爪子。
措不及防听到这样一句话,亦无殊还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翎卿扬起眉梢,“再说听不清打死。”
亦无殊:“……”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话本子不都是这么说的吗?两人相对,氛围正好,一方羞答答地表白心意,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
往往是五百字打底,从相识说到相知,再到相伴,心意剖白,羞涩又大胆地说出心声。
另一方故作高深,说没听清。
于是一方羞得脸更红,再次小声重复最关键那一句,而另一方听上了瘾,凑近过去,道方才风太大,你的声音太小,还是没听清。
一方便恼了,纤纤玉手捶他一记,娇嗔一声,声若蚊蝇,又大声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
一而再再而三,三才挨打!
所以他应该是能听到三遍的才对!
为什么直接就到了“锤他一记”这个环节,而且是附带着死亡威胁的锤?
两人才刚从翎卿父母坟前回来,现在说这种话题,还是略危险了些——毕竟坟和木头都是现成的,现在折返回去,把他拖过去埋在父母旁边,也不是个多难的事。
亦无殊被人先一步切断了前路,断了借机耍赖的机会,默了默,还是不甘心。
世间有人爱恨混浊,辩不清楚,有人将喜欢和爱混为一谈,但是在翎卿这里,喜欢就是喜欢,他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喜欢很多人,但他爱的只有一个。
那是一条牢不可破的线,只有亦无殊可以立于线上。
意识到这件事,亦无殊抑制不住地喉咙发痒,好像万里征途终于走到了终点,心脏饱胀,酸甜苦辣的滋味一同涌上,柴米油盐酱醋茶混作一团,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他稳了稳情绪,轻声道:“听清了,可我还想再听一遍。”
翎卿不答。
“翎卿,我应该能听三遍的。”
翎卿被人顺毛摸了一把,耳朵尖动了动,却还是别过眼:“不,你不想,不准还嘴,我感觉你受那些系统影响太严重了你知道吗?你还没张嘴,我就猜到了你要说什么。”
“是吗?”亦无殊说,“我也爱你。”
“…………?”
“还要猜吗?”亦无殊笑睨着他的背影。
翎卿往前走了两步,“猜,我猜你又要叫夫君了。”
“夫人。”
“你有点嚣张啊。”翎卿说,“而且你这是故意的,哪有拿着学生的答案去出题,然后故意规避掉的?”
“好吧,那你再猜。”
山道蜿蜒,顺着山间盘踞,不知不觉,他们竟然走到了当初万宗大比之后,翎卿刚来这里时,两人相遇的地方。
“我猜——”翎卿说。他回过头,站在略高两级的台阶上。望下来时长发从身后飘到眼前,亦无殊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看到他唇角浅浅一勾。
“亦无殊,要不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