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爬上非玙的头顶,对他说,“把他抓起来,从这里出去了。”
展洛这白痴,在这里伤感了这么半天,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愣是没发现一粒火星子都没飘到他头发上。
翎卿收回支撑在头顶的结界,黑蛟一爪子捞起废墟边吐到虚脱的人,冲天而起。
展洛:“啊啊啊啊——我还没吐完,不要——呕——”
翎卿冷静道:“把它拎远一点,别把他吐出来的东西甩过来了。”
蛟龙直直向上飞起,仿佛穿过了一道界限,眼前骤然一亮,碧蓝如洗的天空近在咫尺,身下岩浆横流的人间炼狱渐渐远去。
不远处,几道身影也被弹了出来。
怜舟桁满边身体都是血,眼中充斥着嗜血兴奋,肌肉不断蓬勃出热量,仿佛杀出了凶性的狼王,迫不及待想要撕碎猎物。温孤宴舟呛咳着不断后退,整条右臂软塌塌地耷拉下来,百里璟一身狼狈,落地时站都站不稳,法凌仙尊冲过去把他护在怀里。还有其余追随他进去的人,也全都被吐了出来。
翎卿一一扫过他们。
……总共才过去了不到几日,他看着这些人,竟然觉得陌生。
万载光阴恍惚而去,生离死别仿佛还在昨天,翎卿闭了闭眼,道:
“回来。”
怜舟桁不甘地啧了一声,舔了下唇边的尖牙,但还是拖着手脚上沉重的锁链,一步一步走回翎卿身边。
温孤宴舟眼神晦暗。
曾经的天下第一人,现如今横宗第一强者,法凌仙尊席沨翊心疼地环着百里璟,失了往日的严肃冷漠,怒斥翎卿:“你这魔头,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楚国皇室的供奉也纷纷踏空而起,围拢在百里璟身边。
下方无数人齐聚,人山人海。
除了楚国皇帝和囚陵王,翎卿还从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皆是各大仙门的人。
楚国皇陵刚开时,楚国广发英雄令,召集天下人共同帮忙,可这些人惦念着他和楚国之间的矛盾,一个个避之不及,生怕这麻烦事沾到自己身上来。
但他进入皇陵这么久,不知生死,这些人反而围拢了过来。
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死在这里吗?
随着他的心情变化,无数乌云朝着他头顶汇聚,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黑蛟腾空,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昔日镜宗入门测试,问心镜照出他的未来,便是这样,人山人海。
只是换了片天,也少了些人。
问心镜中那一张张的脸,谢斯南、卫屿舟、李渡水、张旭之,绮寒圣女周云意、方博轩金逸泓师兄弟……已全部死去。
南荣掌门、沐青长老不再是敌人。
云顶之上的另外三人,亦无殊不提,陈最之远走江湖,只剩一个席沨翊。
更多的,看得清看不清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全都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不是恨,厌恶,唾弃,看世间最龌龊最不堪的存在。
他们仰望着他,害怕着他。
翎卿收回视线,回过头去,目光穿越了万里山河,看向魔域所在的方向,不知说给谁听。
“……最后一段路了。”
仿佛穿过无数空间,魔域最深处,高塔之上,亦无殊也在这时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长发沿着雪白衣衫铺满地面,像是大树的根茎,早已扎根生长在此,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中沉默了上万年。
金鸟重新化作一团金色光晕,浅金色薄皮下流淌着纯粹的金色液体,轻盈落在他手边,心脏一样轻轻搏动。
离开了他万年的神格终于回归。
如同他离去时许下的诺言,带着他的记忆,回到了他身边。
甚至是他离去之后、未曾亲眼所见的那一部分——
他看着翎卿从沉睡中醒来,解开了他的结界,从神岛离开,金鸟在寒风中起落,扑腾着翅膀打落雪山山巅之上,松枝枝头的雪,鸟眼偶尔从树叶缝隙中窥见少年一身红衣独自行走在雪山上的背影,看到阿夔去和他告别,他自山巅转过身,问的那句,“为什么?”
看到他望着风雪迷茫自语,“……是这样吗?”
他也看到世界分崩离析,江映秋于混乱中回头,看到的射向他的那支箭,还有那些人仇恨的眼神,句句诛心的质问,看到月绫无力地跪倒在地,抱着被牵累的孩子,崩溃质问上苍,“这不是他们的错,你还不明白吗?”
看到江映秋被卷入幻象,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不同的命运,看着昔日好友离散,绝望地跪地——
今天过后,他再沿着和他联系最深的那条命运线走,命运尽头的那个人,就不再是他了。
他的神格,他的使者,补全了他对于世界的空缺。
看到一箭横穿战场,翎卿隔空对着他轻声挑衅,“你杀了我啊。”看到他在万千雷霆中以心魔铸刀,反手一刀斩碎无数雷劫,冷冷讥诮,“你以为我是亦无殊,不会还手?”
看到翎卿踩着万千白骨汇聚的天梯,提着殷红似血的长刀缓步走向天际,镯子在他手上碎裂成片,纷纷扬扬撒入海中,其中一片被一条小蛇吞吃。
斗转星移,碎片在不同生物之间辗转,最终落入老魔尊手中,化作蛊王。
翎卿曾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他告诉翎卿,老魔尊身体里的蛊王吃了点很了不得的东西,可以做到。
那对蛊王有着起死回生和逆天改命的强大作用,来源于它们吞吃的神的心脏。
……看到那片猩红空间中,他不敢低头去看时,翎卿在他身前流出的泪水。
那是生来就该沉溺于爱欲的恶神,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他生来就立于欲望之巅,俯视着众人,冷冷讥诮着世人不堪的欲望,把他们玩弄于掌心之中。
翎卿一直觉得,亦无殊不相信他会爱他。
其实换谁来也不可能相信的。
温孤宴舟百年陪伴不能打动他,少擎癫狂偏执的禁锢无法使他低头,西陵慕风真挚剖心的热情也无法使他展露分毫动容,和亦无殊无关,就算没有亦无殊,他也不可能爱上这些人。
他生来就不懂得爱,更不屑于去爱。
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彻底把他留在自己身体里,合为一体。
他的爱来得太突然,也太突兀,不知从何而起。
那二十天太单薄了,远远不够让翎卿对他刻骨铭心。
在更早的时候,连翎卿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黄昏停下脚步,听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他不知道他在对谁一见钟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第一眼爱上了一个人。
更不知道,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最之对翎卿和西陵慕风说了句谎,陈最之曾经找过他。
那个洒脱得好像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抱着他的剑,对他说,亦无殊,我真讨厌你。
全世界喜欢翎卿的人都会讨厌你的,你让他再也不能喜欢上其他人了。
——所有一切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也曾以繁星献宴寒山,可隆冬日寒,并不为他所动。
不是不爱。
他观风雪万载,走不出这冬日。
可谁知有朝一日,世界竟然真的在他面前冰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