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 怜悯由爱始

反派不想从良 终欢 17169 字 2024-12-14

亦无殊从没养过孩子,身边的神使也没几个靠得住的,馊主意一堆,可用的寥寥无几,他把翎卿带回去后,特地写过一本笔记,记录孩子的喜好。

他写过很多东西,翎卿不喜欢酸的东西。

不喜欢冷。

带翎卿去了海里,翎卿喜欢海,但是不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不喜欢早上被打扰。

不喜欢花。

……

不喜欢他。

一字字一条条,刻入骨髓。

可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

不为翎卿所喜的,一直以来,都只有他。

如此后知后觉,逃避事实。好像只要脸皮够厚不承认,就不存在这件事。

一万年,如此漫长的时光,每一次的靠近换来的都是厌恶和排斥,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不敢低头去看。

花生于枝叶,鱼游于水。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被人厌恶。

他看翎卿厌恶的眼神,看了一万年,已经足够了。

“但是没关系,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自由了,翎卿,我会把一切都忘掉,不会来打扰你,没有人能约束你了。”

翎卿将手心掐出了血,才抑制住哽咽,让自己的呼吸如常,似乎只是痛极了才会发抖。

泪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滴落,一开始是黑色的,紧接着黑色淡去,渐渐变成猩红色,绛红色,淡红色……

魔瞳洗尽铅华,一点一点展现出原本的颜色

璀璨而耀眼,瑰丽如灿阳。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落泪。

明明都把舌尖咬出血了,翎卿眼里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却不再是浑浊的黑红,而是清澈的颜色,如同雨后草叶滚落的露珠。

时隔了不知多久,规则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再也挤不出一丝神力,世界呻吟着裂开,天边出现一丝光亮。

亦无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嗓音哑的像锈死了的铁轮,粗噶难听,但语气还是温柔的,甚至带着笑意。

“翎卿,要好好的啊。”

翎卿呼吸都停住了,浑身颤抖起来,脖子僵硬地抬起头,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用尽力气抬起手,却不敢去碰他。

身下的小世界化作碎片,而他他身后拥着他的、焦黑的雕塑一寸寸粉碎。

亦无殊死了,他彻底自由了。

他恨了亦无殊一万年,在他生命最后的那一刻,爱恨翻转。

-

非玙从海中爬起来时,毫无来由的,心脏感觉到了一股剧痛。

不知为何,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

一切都结束了。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在陪翎卿吃饭吗?怎么就昏了过去?翎卿呢,阿夔呢,人都去哪儿了?不就两天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沿着翎卿的气息,跌跌撞撞,四处寻觅。

穿过城镇时,身边有极喜而泣的人,“太好了,终于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死去了!”举世欢庆,处处都是劫后余生都喜悦。

村中重新燃起炊烟,路上渐渐多了行人,好像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他穿过遥远的土地,来到原来的仙山之上,却只见满目疮痍,遍地残垣。

他无意间撞到一个人,那人裸着肩膀,半边身体都包着纱布,正指挥着人收拾残局,见到他,急急忙忙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殿下呢?江映秋说他上天去了,那个小世界崩了,全化成碎片砸了下来,把海上这些东西全砸没了,好在人还没跑光,不然光靠我们得收拾到哪年哪月去……人还不见了,我这找了半天没见到他人在哪,你……非玙?非玙?!”

非玙失魂落魄走到海边。

靠近海边这片地方还残留着战火焚烧过的痕迹,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大海却恢复了往日的波涛汹涌,除了海面上时不时冲上来几块白骨,不见半点痕迹。

他脑子一阵阵轰鸣,不知不觉走入海中。

旁边有正在打扫战场的人见到他,急忙过来。

“那边的人干什么呢?前面是海看不见吗,找死?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们……!!”

非玙一个字没听清,渐渐走入深水中,化出原形,漆黑的蛟龙在海浪中轻轻一跃,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只留下岸边的人久久瞪视着它的背影,猛地回过神来。

“快来人啊,这边有东西!”

非玙什么都没管,直直朝着海底而去。

神力被翎卿抽走,昔日的神岛失了庇护,翎卿又对这个囚禁了自己万载的地方毫无留恋,压根没留东西保护它,任凭它被海浪压垮,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卡在海沟中的石头。

翎卿坐在岛屿边上,身旁湖水和海水混在一起,湖中大大小小摇曳生姿的莲花早已死去,只剩一池的残枝败叶。

非玙心往下一沉,说不上是安定还是……慢慢走到他身后,跪坐下去。

“……非玙,亦无殊死了。”翎卿轻轻开口。

非玙深深低下头。

他心中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巨石一样压迫在他心上,这些情绪是翎卿传给他的,很奇怪,翎卿从前也不是个看的很开的人,心思重是常事,但他从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从前总是浑浑噩噩、想着有一天过一天算了的脑子仿佛背斧子劈开,一瞬间清明起来。

总是快乐得像个小傻子的黑蛟,一夜之间,再说不出话来,沉默得可怕。

他曾在神明的庇护下生活了一万年,不知世事,无忧无虑。

到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非玙,你说,我是神还是魔啊?”

翎卿望着远方深黑如墨的海渊,眼帘下的瞳孔璀璨如晨曦。

他没有问其它,只是问非玙,他是神还是魔?

非玙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他死死攥紧了拳头,压在大腿上,热泪全被逼着从眼眶倒流,深深拜下去,“您当然是神。”

“哦……这样吗?”

翎卿自岛屿边站起身,海水潮汐拂过他身边,长发从尽头根根化作雪白,一块漆黑的骨头忽然从他身上挤出,掉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这些他与生俱来的魔骨,一块块从他身上脱落下去。

新生的骨骼洁白如玉,骨髓中流淌着淡金色光晕,全身伤势快速痊愈,残破的身体在新生的骨骼下重获新生。

他身上的气息不断攀登,直至……和亦无殊并肩。

“既然是神,就不能输给他啊……”

——“你打不过我的,翎卿,你对众生没有怜悯,怎么打的过我呢?”

昔日也是在这个地方,亦无殊笑盈盈地告诉他。

——“我永远也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翎卿伸出手,五指缓缓张开,沉于大海的白骨重新复苏,游鱼白骨忽然长出血肉,懵懂地撞上珊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摆摆尾巴逃开。

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重新睁开眼睛,倒塌的山林和树木焕发生机。

草丛还是湿润的,草叶上露珠滚动着,蚂蚱从草丛间跳过,泥土的腥气和草叶的清香混在一起。

还有山野间的野蔷薇,大丛大丛地开着,热烈芬芳,香味躲藏在风里,掠过平野和树丛,吹到他鼻端。

怜悯由爱始。

他回过头,看向这片他生活了太久的地方,细致地看过每一寸废墟,忽的轻笑一声。

银色神光在他身上扩散出去,神岛开始重建,时光倒流回一个月前,翎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荧白如玉的指尖变得虚幻,进而化作一把轻沙,散落在海水中。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了。

“一万年啊……”他低声说。

非玙胸腔酸涩,“殿下……”

“到六月十五,你给我做一个风铃。”

翎卿说。

“要烧成蓝色的陶瓷,或者用黑铜的小钟,外面染成靛蓝色,下面挂上一把钥匙,给我当生辰礼物。”

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松开手心,一团银色的光自大海中飞出,携带着他的神格,飞跃了山川湖海,江河大地,飞回了他曾经诞生的地方。

血池中重新注满了水,却不再是浓稠肮脏的黑色血液。

最中间的地方,一株黑色莲花亭亭玉立,花心中栖息着一只金色的小鸟。

小鸟安稳地沉睡在莲花中心的莲蓬上,身上金色光晕散发出去。

将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恶欲斩断。

莲花深深扎根于地底,根茎和池中化作白骨的手紧密交缠,一如初见幻象时十指相扣。

以它为中心,向上托举起神力,直达天穹。

神岛边,非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头埋在地上,热泪一颗颗从眼里滚落,和海水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银色结界重新张开,重瓣莲花的纹路流转着温暖的光晕,海水被排除出去,湖中重新生出朵朵雪白莲花。

只是不见那道身影。

非玙匍匐在湖边,终于哽咽出声:“就一定要丢下我吗……原来真的,没有人考虑过我啊……”

【作者有话说】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出自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