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翎卿眼睫轻轻扇动了一下,虚弱地睁开眼睛。
足足看了好一会儿,亦无殊的脸才从重影到清晰,翎卿挣动了一下,立刻被亦无殊按了回去。
翎卿咳了好几声,“你不是……”
他话说一半,想起来了,他毁掉血池的时候,连带着毁掉了自己的封印,现在他又伤得这么重,更无力维持。
翎卿心里泛起微妙的羞怒。
竟然连一个只剩两成实力的亦无殊都困不住。
不过这也怪亦无殊。
选在哪轮回不好,偏偏要选在他诞生的地方,搞得他自己把人给放出来了。
但这空间不是关闭了吗?翎卿骤然想起什么,去看自己的手。
在他手腕上,一小块不起眼的金色碎片牢牢贴在上面,只有半颗米粒大小,不仔细检查根本看不见。
翎卿气得手抖。
他不想带着亦无殊的东西去死,好像到死都被禁锢一样,谁知那镯子自己先一步自己碎了,他就没管。
结果……
“神明大人来找我算账了啊……”翎卿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后悔了?就该把我杀了再走的,要不然也不会……”
一股恐怖的热浪袭来。
第一波岩浆浪潮到了,恐怖的温度将空气都烧得扭曲,神力化出的岩浆,显然不是凡间普通岩浆可比,这要是泼在普通人身上,只怕是瞬间就能把人烧成气体。
翎卿视野全被金红色占据了,做好了被岩浆灼烧的准备,却忽然一暗,被人按进了怀里。
四周结界张开,将岩浆隔绝在外。
他脸贴着亦无殊的胸口,静了很久,“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头顶落下清淡的嗓音,“为什么一发生什么,你就觉得我要杀你?”
“……这是最好的办法啊。”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该知道,这才是最优解。
但翎卿又顿住。
亦无殊大概是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掉的。
他勉强抬起头,看着泼洒在结界上的猩红液体,热浪几乎扑在脸上,还未恢复的伤口阵阵疼痛。
耳边传来无数怨恨的尖啸。
规则濒死,作为杀死规则的人,这方空间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他一起去死。
一个只剩两成实力的亦无殊,不可能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天空之上亮起几个光点,凝聚出数颗金色的光球,龙吸水一样,把整个空间之中的岩浆倒吸回去,凝聚在天穹之上。
翎卿微微睁大眼,透过亦无殊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天穹——
无数金红色粘稠液体还在疯狂地朝着天空汇聚而去,源源不断汇入金色光球之中,在瞬息间便完成了蓄势。
如此恢宏,整个过程却无比诡异,宛若一场默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金色光球吸收的岩浆濒临饱和。
整个世界都像是暂停了,只有鼓胀到极致的金色光球,呼吸一样一收一张。
怦怦、怦怦……
诡异而沉闷的心跳声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濒死一样,每一下都拉得极为冗长,透着行将就木的孤注一掷。
以及警告——
它要杀的是翎卿,不是亦无殊,亦无殊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亦无殊置若罔闻,弯腰就想把人抱起来。
翎卿却躲开了他的手,“你走吧,它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亦无殊不咸不淡道:“我也不想和你死在一起。”
翎卿伤势过重,躲过了一次,却躲不过第二次,亦无殊扶着他肩膀:“所以给我配合一点,活下去不好吗?”
翎卿无声笑了:“……活下去做什么?”
继续被囚禁,被桎梏?沉睡不起,等待着万年之后未知的命运?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亦无殊,你还没明白吗?是我不想活了……我也活不下去,无论在哪条命运线中,我都是要死的。”
江映秋看到了他的未来,虽然不是真的,但至少还有一部分,是很可能发生的,江映秋会平平安安活下去,一直活到他诞生那一天。
没有他,亦无殊还在这个世界,阿夔可以不需要上战场,月绫会和自己的朋友并肩作战。
就连沈眠以,在他彻底失控那天到来之前,都能好好的……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只有他是必定要死的。
携着对世界的仇恨和暴怒而来,一生颠簸不得安宁,给无数人带来恐惧和伤害,再在绝望中死去……
希望这种东西,他生来就没有。
所以走向末路也是必然。
世界上大概没有比他更难处理的存在了,给他温柔,他会在温柔里被裹住手脚,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错误而绝望;给他仇恨,他会在仇恨里疯狂;给他愤怒,他就带着愤怒去毁灭世界,最后坐在世界的废墟上,绝望地了断自己。
没有哪一条路是通往生的。
“所以算了吧……”翎卿挣扎着将手伸向心脏,“你来了也好,刚好能带着我的神格出去,去补你的天,救你的世,别让我复活了。”
他不想救这个世界,但如果这样做能让他再也不复生,那他愿意。
亦无殊按住他的手,侧脸抵着他额头,低声说:“翎卿,你刚出生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真心为你的诞生而高兴的。”
他手臂稳定,坐在这片荒芜寂静的土地之上,盛着岩浆上的孤舟,沉默抱紧了怀里伤重濒死的少年。
“被期待着诞生的生命,就有存在的意义。”
世界沉默地看着他们,天上掉落的金光化作流淌的岩浆,好似无声的叹息。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沙沙作响,窃窃私语传递到耳中——
何必呢?
会死的啊。
地裂的缝隙越来越大,黑色岩石漂浮在岩浆上。
亦无殊紧绷的下颌松缓下来。
从来没人低估过一个神明保护自己的世界的决心。
但这个世界显然低估了亦无殊想保护翎卿的决心。
“如果今天有一个人一定会死在这里,那这个人只会是我。”
规则残留的意识彻底被激怒。
金色光球喷发出数以万亿吨岩浆,漫天岩浆倾倒而下。
翎卿动弹不得,只能从他颈窝中看出去,漫天流火,岩浆暴雨一样落下,一滴也没能沾到他身上。
他的血快流干了,感知越来越迟钝了,甚至很难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指尖的冰凉渐渐蔓延至全身。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是我养大的,你犯了错,就是我的责任。”
翎卿看着那些岩浆开始侵蚀亦无殊的结界,乃至皮肤,焦黑弥漫开,手背被烧得裸露出白骨,却仍旧稳稳地扶着他。
——在之前的一个月里,全世界的谩骂源源不断传到他耳边,诅咒着他,想让他去死。
他们满怀恶意地把他揣测一番,觉得他大概是天生缺爱,从没被人爱护过,才会心理阴暗到这种地步,半点见不得别人好,非要把美好的东西都撕碎了才罢休,不然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世界到这个地步,都不愿意救一救他们。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
翎卿不是没被爱过,而是被很多人爱过,他就是在爱里长大的。
多讽刺。
他在全世界的恨意里诞生,却在爱里长大。
亦无殊蒙住了他的眼睛,“别这样看着我,我死比你死划算啊,反正我本来也是要去转生的,但你死了可就没了。”
翎卿能感知到他手心里的冰凉,他认识这个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察觉出这种虚弱的凉。
都不需要特意去探,都能察觉出他在变弱,力量在流失,生命也在倒计时。
这个人快死了。
这大概是亦无殊一生中,前所未有柔弱的时刻。
翎卿睁大了眼睛,那双自生来就呈现出黑红色的可怖眼眸里一点点聚集起水雾。
“可是……我不想欠你的。”
“那没办法,你欠定了,谁叫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亦无殊低声,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次没力气管你了,所以你要记得欠我的知道吗?”
“…………”
眼泪从眼里滚落下去,翎卿一句话也没说,拽进了亦无殊肩头的衣服,却也阻止不了身旁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亦无殊轻声说:“翎卿,你让我怎么办啊?”
“我曾经想过好多次你长大的模样,哪怕你已经长大了,可总觉得你还小,想着说不定有一天你会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骄傲恣意,娇纵得不可一世,到那天或许会离开我身边,出去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走南闯北,扬名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翎卿有多好。”
肝胆洞,毛发耸。
“但我生来就不是这样,让你失望了。”翎卿头紧紧挨着他肩膀,没有哭出声,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颤抖泄露了他的情绪。
“其实这样也很好,要是平日里的爱好正常一些就更好了,我其实不该预设你的未来,觉得你应该长成什么样,”亦无殊笑了笑,“说着好像又在禁锢你的自由了——刚从开玩笑的,你不欠我什么,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算我拜托你的。”
“至少……在我回来之前,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可以吗?”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我连自己的机会都不想给。”翎卿睁大了眼,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滑落。
亦无殊目光放空,眼帘微微低垂,看着他身后的空地,细微的凉意从脖颈传来,太过微弱,一部分被布料吸收,剩下的顺着肩膀滑落下去,很快被蒸发。
但他没有发现那是什么。
“你不是不想活了,翎卿,你看,你只是厌恶禁锢,讨厌这样被注定的命运,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