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这里没你的事,七千年前我不屑于来见你,现在同样,我要是你,现在就开始逃跑了。”
他断断续续地出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要你比雷霆跑的更快。”
没有人跑的过雷霆。
纵然跑得过,他也躲不过维系在两人之间的契约。
心魔和主人,本就是同生共死。
他死未必能带上翎卿,但翎卿死,他必得死。
宁佛微怔怔地看着他。
翎卿被扼住咽喉,却依旧居高临下望着他。
“王后?你也配。你生于我,你觉得,你该叫我什么?”
“——呃!”
宁佛微发出长长的抽气声,一个字说不出来,深深嵌入他胸口的那只手开始发力了,铁铸一般的五指抓着他的心脏往外抽,这感觉简直要把他硬生生逼疯
不只是心脏,他全身的力气一寸寸流失,巨大的空虚感袭来。
仿佛这只手不仅仅是抓着他的心脏,还要将他浑身的骨骼和灵魂一并抽出体外。
他压抑已久的凶性被剧痛唤醒,眼里几乎不剩几分人的情绪了,什么爱恨情仇统统抛到了脑后,疯狂的杀欲翻卷上来,眼神残忍暴戾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是自取灭亡,你怎么会故意留时间给规则自愈,简直愚蠢,你知不知道他喘过这口气,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翎卿同样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空中无形的锁链拉紧,浑身骨骼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瞳孔扩大,意识模糊,脸色比雪还要白。
宁佛微看出他状态,拼死和他角力。
“怎么会,我的时间是留给你的,”翎卿忽然一笑,“至于我,你不用担心——”
他猛地一扯,心脏彻底脱离宁佛微的身体,顶着灭顶的剧痛将那颗心脏举起,十指痉挛,用力到骨节青白。
“——你会死在我前面。”
宁佛微瞳孔骤然放大。
翎卿当着他的面举起那颗心脏,在宁佛微残留的意识之中,五指收紧,心脏霎时变成一摊烂肉。
鲜血滴落在宁佛微头上。
宁佛微浑身烧起来似的,宛若被投入了油锅之中。
翎卿五指扣在他头顶,仿佛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一寸寸往外抽。
先是刀柄,再是鲜红刀刃。
总长约三尺,刀身通体殷红,凝结了无数鲜血怨念似的,甫一出世便是滔天的刀焰,不老实地在翎卿手中挣扎。
杀戮成魔。
心魔铸刀。
“你最不该的,就是把我放了出来。”翎卿说。
神明曾将魔锁入牢笼。
可神明离开后,有人悄悄潜入,亲手打开牢笼,放出了牢笼中锁着的、美丽的魔。
而今自食恶果。
“不好意思,打碎了你的国王梦。”
翎卿反手一剑,神兵现世的第一击,便直直朝向了地底——
他诞生的方向。
轰!!!
血池天翻地覆,神力碾压之下,地下空间不断崩坏,虚空中传来无数尖叫,无尽的恶念在烈焰下迅速蒸发。
数千年累积出的恶欲在一击之下毁灭殆尽。
这举动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疯子,血池一毁,重新堆砌之前,翎卿几乎再无转生的可能,况且这一月内世间心怀恶意之人死了不知凡几,绝对不比把世界毁了来得轻。
至少千年万年之内,世界不会再有魔的诞生。
下一刻,足以灭世的雷霆从天际坠落而下。
雷霆于九天之上炸开,刹那的光亮几乎能闪瞎人的眼睛,全世界笼罩在银白色之中,毁灭性的力量肆虐而过,将所经之处化作一片虚无。
风暴从这片神弃之地狂奔而出,江映秋一把把阿夔按在怀里,扑倒在地。微尘山瞬间被铲平,树木被压到地面生生折断,方圆万里之内,但凡完好的建筑轰然倒塌,大海之中白骨崩裂,厚重冰层层层断裂……终于,风暴横跨大陆,席卷了不见天日的地下。
无数正在激烈交战的战场受到波及,黑影忽然撤走,傅鹤和月绫正抓紧时间斩杀战场残留的混沌巨兽,此时停下正在拼杀的双手,茫然地抬起头来。
“发生……什么了?”
没人可以回答他。
下一刻,风暴从大陆一端如长鲸吸水般回到神弃之地,好不容易站起的人再次被刮飞出去。
银白的雷霆急剧收缩,最终爆炸开来。
这一刻,世界为之失声。
哪怕是最远端的城池,人们的耳朵里也流淌出鲜血,哪怕闭上眼也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光亮,双眼灼烧般疼痛。
天穹携带着万千威压毫不留情压下,像是要把大陆一起碾碎。
当他们挣扎着睁开眼睛,却骇然地发现,视线所到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
人人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笼罩全场的死寂。
“那是……你们快看!!”
视野尽头,大海上空,暗红色天空仿佛裂开了一条缝,无数白骨自海面倒流,朝着天空汇聚而去。
白骨化作万阶天梯,有一人正沿着长梯而上。
红衣卷过天际,传说中的魔神沿着阶梯逆流而上,手中提着万千血孽凝成的长剑。
“殿下!”
江映秋连滚带爬跑向他。
翎卿这是要去哪?
他心里涌起莫大的恐慌,心里有种直觉告诉他,要是任凭翎卿就这样走进去,那他们就在也见不到翎卿了。
他着急之下都顾不得害怕了,爬起来就往前跑了几步,仰望着天上的人,“您要去哪?”
“去杀‘人’。”
“……殿下,大人这样做,不是为了让您变成这样子,您……”
“他要是真想我好就该活着,他死了,没人约束我,我是一定会发疯的。”
江映秋哑口无言。
天边的声音慢悠悠飘下来,“自他离去的那天起,我的死亡就是可以预测的事。”
江映秋还想争取。
“可是殿下……”
“我将死于今日。”天边的人侧首,散开的长发下,秾艳侧脸带着轻悠的笑。
“…………”
“死于规则落下的惩罚,作为我犯下罪孽的报应,我会带着规则共赴死亡,亦无殊已经离去,这个世界不会再有神明,我也追随黄昏而去。”
江映秋身后,拉着他衣摆的小手没能拉住,阿夔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半空中的人。
清风把小姑娘推到江映秋身边。
“……替我去看明日的朝阳吧。”
翎卿斩断了来路,每走一步,天梯就跟着坍塌一阶,他继续往前。
耳边仿佛传来孩童稚嫩的嗓音,是多年前,年幼的他自己,“亦无殊,什么是幸福?怎么才能算幸福?”
亦无殊躺在旁边草地上看书,“日升月落,明暗接替,又活过了一天,这就是幸福。”
可是亦无殊。
太阳落了。
它不会再升起来了。
自他诞生起,他的世界就只有黄昏。
天空中,乌云潮水般涌来,将天穹彻底盖住,日光彻底隐没,世界陷入黑暗之中,银白闪电撕裂黑幕,轰隆雷声响彻天地。
翎卿走到尽头,忽然想起什么,横过刀刃,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手腕斩下,可还没等他碰到,镯子先一步断裂,四只镯子碎成无数碎片,自半空掉落下去。
“……”翎卿喃喃,“你就拿这种东西困住我吗?”
他看着眼前的天穹,看不到亦无殊所说的裂缝,也看不到后面的规则。
既然进不去,那就——
翎卿抬起手,天边雷云奔涌而来,万千雷霆凝聚于他的指尖,黑灰色的乌云之中,恐怖的雷霆滚动着,轰隆声震耳欲聋。
——撕碎它好了。
天空爆出一阵巨响,天地皲裂,满世界笼罩在可怕的银白里,像是破碎的老旧拼图。
翎卿缓缓挑起唇角,“啊……抓到你了。”
地下巨大的血池旁,整个世界天崩地裂,可唯独困着里面之人的结界没有动摇分毫,亦无殊盯着结界,视线却穿不透它。
他清楚地感觉到,翎卿的气息就在结界后面,但他剩下的力量不足以让他穿过这层屏障,不知道多少次的轰击,这屏障依旧岿然不动。
他把力量留给翎卿,想要保护他,怎么也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自己的最大桎梏。
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这个往日里成天笑眯眯,偶尔还犯个抽找顿打的男人,此刻神色恐怖到让人不敢直视。
一身白袍被猎猎作响的狂风卷起,低垂的眼眸无悲无喜。
可忽然,他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下章就能写完这部分,回去处理百里璟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