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秋插不上手,抱着阿夔头也不回地跑,直到安全的地方,才将她放下来,急切地问:“他怎么来了?”
这两人是一起来的,她必然知道什么。
阿夔今天一天尽被人拎来拎去了,落地晃了晃才站稳,歪着一边辫子,肯定地说:“我用大姐姐温暖的怀抱打动了他。”
“……?”江映秋脱口而出,“凭什么,大哥哥的不行吗?不是,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他现在和宁佛微打起来了,怎么办?”
“让他们打啊。”
“可是他手上还带着那个镯子!这里不是神岛范围!”
阿夔没管身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人,平静望向远方。
“他在极北一个多月,宁佛微的大军就一个多月不敢前进一步。”
“所以?”
阿夔说:“宁佛微是他的心魔,能力无限接近于他,我们对上他只有输,江映秋,我们和无数人一样,都是这场战争中的蝼蚁,但他却是魔神,是唯一能够和宁佛微直接对上的那个人。”
“我们只能相信他。”
她说。
“江映秋,宁佛微是他放出来的。”
江映秋惨白的唇紧抿。
宁佛微反手拍击地面,大地之上,无尽荆棘森林疯长,逼迫翎卿在半空停下。
只是眨眼之间的停顿,身后一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拍下!
翎卿只看了一眼,挥出血刃,巨掌连根断裂,飙出的黑色血液在地上汇成河流,落地时地动山摇,砸出了一个坑。
可紧接着,斜里便又有一只手伸过来,身下的荆棘里同样有一张没有五官的黑色巨脸浮现,原本长着嘴的地方裂开一条漆黑不见底的缝,朝着他咬来。
上天入地,狂热的黑影争先恐后,想要抓住他,目之所及全是伸过来的黑手,一个指头都比翎卿整个人要大。
翎卿抬起眼,平静道:“滚开。”
已经碰到他发丝的巨手硬生生停住,仿佛时空倒流,朝他伸来的手全被硬生生的压缩了回去。
黑影发出痛苦不堪的咆哮,完全丧失理智的野兽,被迫离开鲜美甘甜的猎物,违逆天性让他们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拒绝。
这些让傅鹤等人头疼欲裂都想不出办法处理的怪物,在翎卿面前,只不过是最低等的恶兽。
一语即出,便毫不留情套上枷锁,驱使它们跪地臣服。
“真不愧是真正的魔,我想尽办法保留他们原本的灵魂,让它们能够脱离你的控制,没想到你对他们的压制还是那么大。”
宁佛微自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擦伤,意味不明地说。
翎卿自半空垂下眼。
隔着荆棘牢笼,宁佛微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看,它们生来就是你的臣民,你又何必一定要站在我们对面呢?况且你也杀不死我,不是吗?我可是你的心魔,这个世界杀不死你,当然也杀不死我,什么亦无殊,我们才是真正永生的!”
“是吗?”翎卿轻声,“宁佛微,你自诩是我的心魔,拿着我的权柄,让江映秋去看他本来的命运,那你知道,‘我’本来的命运是什么吗?”
不等宁佛微说话,他道:“——是死。”
以世界彻底覆灭的代价,和亦无殊同归于尽。
恶欲不亡,他就会不断重活。
只有世界彻底毁灭,他才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这将是彻底的死亡,再也没有一丝复活的可能。
咔哒!
耳边传来轻响。
翎卿曾梦到自己本来的命运,但从未见过自己的结局。
直到这一刻,在千年岁月中一直尘封、从未展现在翎卿面前的、最后的记忆终于解开了枷锁——
同样灰黑色的天穹,血腥味的风自天际尽头吹拂而来,尸横遍野的战场之上,魔神立于半空,和对面的神明相对而立。
魔神与生俱来的暴戾和杀戮本能在这一刻复苏,神瞳眼中最后一丝情绪消失,冰冷漠然地俯视着大地。
无数幸存的人颤栗着仰望祂。
世界将亡。
“我以我的名字,生命,灵魂,神格……”
自诞生就被困于杀孽之中的魔神,俯瞰着脚下的大地,轻声说,“我所有的一切,向世界缔结契约。”
神谕传遍大陆,浩荡神光化作狂风,大地崩裂,城池坍塌。
“我自愿将我的一切,献祭给世界,以神明和世界为祭,换世界重生。”
“从今日起,世界将沉入地底,世间不再有恶欲、贪婪、嫉妒、仇恨……直至千年万年,世界重新从沉睡中苏醒——”
“再次创世。”
没有说话也没有人说的出话。
世界在这一刻失声。
魔神于天际垂下视线,掠过荒芜大地,还有一张张沾满血迹的脸。
战争使人疯狂。
祂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了太多,杀孽,欲望,恐惧,疯狂……
可得到的越多,祂反而越累。
祂终于明白,错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祂,可这个世界创造了祂。
死亡或许才是祂唯一的归宿。
祂于黑暗中诞生,又在黑暗中死去。
万年之后,世界将再次创世,生命复苏,世间信念汇聚,或许将再次汇聚成新的神。
但这和祂无关了。
千年万年,祂的神格未必能抵得过这样漫长时光,必将消散在时间长河中。
祂在黄昏死去,却不会在黄昏复活。
祂将带着世界走入这死亡的深渊,却永远见不到希望的黎明。
三万年。
一千多万个日日夜夜。
太阳将重新升起。
-
翎卿唇边笑容扩大,眼底一片猩红,带着疯狂的快意。
宁佛微察觉到不对,眼眸豁然睁大:“你——”
不等他反应,翎卿已近至他眼前。
宁佛微怒极反笑:“你又来?”
他死死盯着翎卿的眼睛:“放弃吧,这样是杀不了我的,你还没认清现实吗?”
他根本不信翎卿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可能死的。”
“翎卿,是你带我永生的,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你永远甩不开我。”他灼热的呼吸喷在翎卿耳边,满含恶意一字一句嘲弄。
可不等他说完,翎卿毫不迟疑地把手伸进了心口。
一寸寸穿过身下人的心脏。
宁佛微发出垂死的喘息,被夺走生命的痛苦让他不断颤栗,翎卿手腕上的手镯无法承载这样的罪孽,几乎断裂开来。
从远方吹来的风拂开少年神明的长发,风中的血腥气浓烈得近乎呛鼻。
宁佛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疼痛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视线沿着翎卿的脸寸寸下移,落在他雪白的脖颈上,喉结一滚,忽然觉得有点渴,竭尽全力攒出力气,赫赫着挤出声音:
“何必呢翎卿,其实只要你和我携手,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他被蛊惑般仰起头,不顾一切靠近那块雪白细嫩的皮肤,尖利的牙突出嘴唇,正要刺破那块皮肤。
翎卿忍住喉头涌上的血腥,再也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宁佛微——”
翎卿脸色煞白,偏偏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万年前,我神智未开,在一处人族村庄中肆意屠杀山匪,杀戮三十余个生灵,但他们罪孽深重,规则没有找到理由惩罚我。七千年前,你怂恿人入仙山,刻意激怒我,那一次,我亲手斩杀生灵十余人,波及生灵无数,第一次招来天谴……”
他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喘息着,轻柔的语气让人悚然。
“还有今日,大海之上,白骨铸成百城,死于你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宁佛微脸色骤变。
翎卿握住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弯起眼睛,露出温暖又甜蜜的笑容,轻声说:“……现在,天谴要来了。”
“抬头看。”
轰隆——银白的雷霆撕裂了天空。
无数乌云如潮水般向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汇聚而来,沸腾般翻滚着,天空黑压压地压在头顶,无形的威压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来自世界法则的威压。
翎卿仰头看着乌云中不断翻滚的银白色雷霆巨龙,眼底倒映着来自世界的怒火。
从他诞生那天起,亦无殊就告诉他,杀戮过重,会引来世界法则的惩罚。
这一个月,宁佛微在疯狂杀戮,规则也在疯狂治愈自己。
“你杀了多少人?这么重的杀戮,你说,这雷霆落下,会不会连我的神格一起劈成飞灰。”
宁佛微喉头发紧,眼底迅速充血,牙关几乎咬出血来:“……你要放弃你的神格?”
放弃神明之位,连神魂都被彻底劈散,从此消失在天地之间。
“……就为了杀我?”
宁佛微突然暴怒起来:“就为了保护那群蝼蚁?你要杀我!就为了他们?!”
突然而生的怒火让他不知从何寻到了一点力量,他强忍着心脏被撕裂的痛抬起手,一把掐住翎卿的喉咙,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翎卿距离他太近,手还插在他胸腔,闪躲不开,干脆放弃了挣扎,冷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