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黑影仿佛被一股吸力攥取,一瞬间灌注到了士兵怀中的孩子体内。
孩子昏迷中也疼得发出大叫,浑身骨骼噼啪变形,脸上不断浮现出黑色气流,身上的皮肤也在一块一块变黑。
士兵简直吓呆了,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也不会。
“让开。”紧急赶来的月绫一把将士兵掀到一边,将孩子接入自己手中,正要检查孩子身上的伤,一探之下,手僵在了半空,“百世偿还……”
身旁的人紧急追问:“月绫大人,这个孩子怎么了?还活着吗?”
“他……”月绫说不出口,本就干裂的喉咙撕裂一样,把小小的孩子紧紧抱入了怀中。
她忽然抬起头,一贯和煦的秀丽眼眸充斥着极大的愤怒,“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错!你还不明白吗?!”
“有本事……”她眼中蓄满了泪水,“你去杀了他啊!去杀了宁佛微,去杀了翎卿,杀了我们,杀了你自己!去啊!”
哀鸟啼血,声声凄厉。
极北之地。
一阵裂冰声响,金鸟在冰面上惊飞,叽叽喳喳飞向冰海尽头。
翎卿坐在海边眺望远方的落日,太阳在这里是纯粹的金色,一半沉入冰蓝色海水,将天空和大地都化为蓝金色。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江映秋不是试探过我的态度了吗,怎么又来了?你们烦不烦?”
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
小姑娘的手臂还是肉嘟嘟的,横亘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阿夔闷闷地说:“受伤了。”
“?”翎卿疑惑,“我是你们的医师?”
这些人不会是觉得,他帮了江映秋一次,就成了他们源源不断的血包了吧?
“我们是朋友,”阿夔说,“朋友应该互帮互助。”
“……什么时候的事?”
阿夔歪着头,手依旧伸在他面前,“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关我……”
“全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长不高,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阿夔眼中跃出小小的亮光,但很快就噗嗤一声,熄灭了,“……虽然你后来也长高了。”
“……”翎卿拎起她一边脸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打小孩?”
阿夔竟然还真的思考了下,点头,“是啊。”
翎卿微笑起来,“哦?”
阿夔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拎着个和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大木匣子,“我来给你送饭。”
“你们不该忙翻天了吗?还能抽出这种空?”翎卿似笑非笑,“还是觉得一顿饭就能感动我?”
“大人说让你好好吃饭——九千多年前说的,那个时候你还没我高,”小姑娘又在翎卿底线上狠狠踩了一脚,才慢吞吞地说,“他不在了,你本来该睡着的,睡着就不用吃饭了,但你醒了,我就来给你送饭。”
她期待地问:“我是不是也是温柔可靠的大姐姐了?”
翎卿又升起自己很久远之前的怀疑。
这些神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阿夔咳嗽一声,用小手擦掉嘴边的血,坚持把饭盒举在翎卿面前。
普通的黑影伤不到她,但和她交手的是沈眠以,昔日最强神使,又有宁佛微在一旁虎视眈眈,她险些死在战场上,江映秋怎么都要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她闲不住,就跑来了这里。
翎卿和她大眼瞪小眼,实在受不了,把饭盒接了过来。
阿夔在他旁边抱膝蹲下,“傅鹤他们还在战场上。”
“我知道。”
“好多城都沦陷了,宁佛微到处散播流言,他们害怕了,想把你交出去,来换宁佛微鸣金收兵,欲望一起,就被收割掉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翎卿莫名道:“有什么好生气?”
“他们想杀你,把你卖给宁佛微,用你去换平安。”阿夔大眼睛望着他,“我以为你会很生气。”
“他们要是知道宁佛微是我的心魔,手里面用的力量来自于我,就不是想把我卖了,而想把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
阿夔思考了下,发现是这个理,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等我的天谴。”翎卿道。
阿夔疑惑地眨了眨眼。
“宁佛微做的孽,至少一大半都要报应在我身上,现在是规则被自己反噬,腾不出手来,等它恢复,第一个就得降下雷劫除了我。”
阿夔轻轻地啊了一声,难得惊讶,“你在等死吗?”
“我在等……”翎卿顿了顿,没继续这话,两指按住她的头顶,把她拨了个方向,“你怎么这么烦?”
阿夔被他拨得背过身去,头顶的手跟铜浇铁铸一样,她转不回来,只能拿后脑勺对着他,闷闷道:“我想大人了,你想吗?”
“不想。”翎卿无情道。
“翎卿,你很讨厌大人吗?”阿夔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
她大概是几位神使中唯一一个会当面叫翎卿名字的。
和江映秋硬着头皮仗着一顿鱼谈交情不同,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和翎卿是同为矮子的好朋友,一直对翎卿很有亲切感。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恨他了,”翎卿皮笑肉不笑,“我本来该在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你拍成一个小肉饼,让你冻在这冰天雪地里面,就是因为那个畜牲,让我被你烦了这么久。”
阿夔说:“我伤好之后就会回去了。”
翎卿气笑了,“你们就拿这个来威胁我是吧?不帮你们,你们就在我旁边啰嗦,帮了你们,你们就一次次地来烦我。”
阿夔这次没说话,再说翎卿是真要气炸了。
到底还是个姑娘,就算长不大,也还是个姑娘,翎卿没再拿手去碰她,捡了块冰,轻轻碰了碰她手臂,“离我远点,我要休息了。”
阿夔立刻在冰上躺下来,做出也要休息的模样。
过了会儿,背着他小声说:“翎卿,你不要恨大人了,没有他你也不会杀我的。”
“…………”
非玙去抓鱼去了,翎卿没心思吃东西,把饭盒放在一边,施了个法维持温度。
天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翎卿仰望着漫天银河,“你为什么长不高?”
阿夔根本没睡着,翻了个身,眼睛在黑夜中亮晶晶的,“因为我死过一次。”
“嗯?”翎卿顾不上非礼勿视,把她看了一遍。
阿夔小手垫在脸下,“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母亲生了弟弟,养不起我了,就用两袋米的价格把我卖给了村头的一个樵夫,他快三十了,娶不起妻,家里的人就把我送给他,让他把我养大,给他当妻子。”
“我跑掉了,结果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下了悬崖,头撞在石头上,死掉了,大人路过,把我捡回了仙山。”
翎卿听不得这个:“你就这么走了?不先把你那爹娘,还有那糟老头子杀了吗?”
“大人罚过他们了。”
身下的冰传来阵阵寒气,翎卿看她脸都冻白了。
不管活了多少年,她这个外表还是三四岁的孩子,旁人总是会不自觉的把她当孩子照顾,何况她还受了伤。
远处一处雪堆里忽然有一物破雪而出,砸在阿夔脸上,她拿下来一看,发现是一条毯子,抖了抖上面的雪,慢吞吞给自己裹上,探出头说:“好香,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翎卿:“……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打孩子?”
阿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你说谎我看得出来。”
她其实是没有这份能力的,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可是那天,她的父亲忽然对着她笑了,很慈爱的笑,自她出生之后,那还是第一次。
她父亲问他:“村口的王伯伯没有孩子,很想有个依靠,你愿不愿意给他当孩子?”
“等你去了王伯伯家,你就有吃不完的饭了,还能吃肉呢。”
“小葵,你愿意吗?”
小葵——年幼的、活着的阿夔,同样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努力挤出笑脸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后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中年女人,仿佛醍醐灌顶,瞬间开了什么灵窍似的。
——他们在骗她。
她一刹那明白了这件事。
她见过了最丑恶的谎言,以爱之名,从她的至亲口中说出,从此再没人能在她面前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