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不出手,这些人就只能等死。
江映秋脸上装出来的尴尬消失了,揉了把脸,很久才说:“如果我们四个来请求殿下出手,殿下会答应吗?”
平时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在这种时候,也舌灿莲花不起来。
“不会,”翎卿说,“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宁佛微就是我叫醒的。”
江映秋又恢复了玩笑的神情,“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是浪费口舌罢了,把您说得不耐烦了,您抬手把我给灭了是小事,跑到宁佛微那边去可怎么办?”
他可不是傅鹤那愣头青,活这么多年都一样没眼色。
翎卿挑了下眉。
江映秋唉声叹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说这话就是为了让我心中对您生出渴求吧?希望得到您的帮助,被拒绝后心生怨怼,这就是您想要的,不是吗?我要是真给了您,我才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况且,大人走的时候将这个世界交给了我们,保护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啊。”
“宁佛微打伤你,你就一点不记仇?”
江映秋坚定道:“绝对没有,他是他您是您,我知道您厌烦着他呢……”
翎卿意味不明笑了声。
江映秋实话实说:“命重要我还是知道的,我得留着这条命保护世界呢。”
追责的前提也得自己要有实力,他们和翎卿可翻不起这个脸。
再说了……
江映秋可悲地发现,可能是看亦无殊被翎卿折磨久了,尤其是翎卿小时候天天踩亦无殊的脸,他居然真的觉得这样还好……
而且他也是真的不觉得宁佛微和翎卿是同一个人。
江映秋小心地看了眼翎卿。
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估计比他们想杀宁佛微得多了,毕竟那是他的心魔。
他也是有私心的。
翎卿说得没错,大人不在了,他们能指望的只有翎卿,要是说不动翎卿,他们迟早死在宁佛微手里。
顺着翎卿的毛摸还有一线希望,跟翎卿对着干,翎卿绝对不介意在弄死宁佛微之前顺手弄死他们,反正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点伤就当为世界做贡献了。
翎卿翻了翻眼皮,无趣道:“没意思。”
“你在这待着吧。”
他撑了把身后的冰,纵身下水,沉入冰面之下,声音平淡道:“……你以前请我吃过鱼,扯平了。”
“一顿鱼换您的庇护,真值。”紧张过去,江映秋身上的伤再次传来一阵阵疼痛,疼得他呲牙咧嘴。
非玙把火分了他一半,江映秋多哆嗦嗦烤着火,拼命调动灵力治愈身上的伤。
傅鹤本来还想说把月绫留下来的,但现在这情况,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人间的药修又帮不了他什么,还没他自己愈合来得快,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
又怕宁佛微临阵反悔,抓了他去威胁其他人——以宁佛微的实力没有必要,但以他的恶趣味就不一定了——干脆把他送到翎卿这里来。
现在全世界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是确保安全的。
非玙和这些神使也不熟,但就这么干瞪眼下去也很尴尬,搜刮脑子想了很久,终于找出一点可以交谈的话题,“江大人,你身边那个人呢?就是姜、姜什么来着?”
“姜婴,”江映秋说,亦无殊带翎卿来吃鱼的时候非玙也在,不过他挺意外,非玙竟然还记得姜婴,“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啊?”
“怎么这么惊讶?”江映秋笑了笑,“也对,你身边的人都近乎于长生了,但凡人的生命只有短短百年,他九千多年前就去世了。”
“你没有帮他吗?”非玙惊讶。
作为神使,帮人延长寿命不难吧?
“我为什么要帮他?”江映秋说,“因为他是我身边的人吗?如果是我身边的人,就能够得到长生,那么所有人都会想成为我身边的人。”
就像大人一样。
江映秋没说后面那句话,“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
“他不害怕吗?”非玙费解。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怕死?
“害怕,但他没有求我。”江映秋说。
这个本该因为亲眼目睹亲人死亡而走上歧途的孩子,临到死时,却坦然地面对了死亡。
江映秋很久没有想起姜婴了,心下微微叹息。
翎卿从旁边冒出头,雪白的脸颊面无表情,“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非玙立刻闭嘴。
江映秋却仗着那一顿鱼头锅的交情,硬着头皮朝他笑,“对了殿下,神岛那边好像被填平了,宁佛微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邪术,在那上面弄了座城出来,不断吸引周围的人朝着海上走去。”
“我知道啊。”翎卿说。
“我们调查过了,现在已经有超过百人‘中邪’,每一座城门口都加强了防卫,但还是挡不住,有人拼了命要出去。”
翎卿半身泡在冰水里,手肘搭在冰面上,转着手上的镯子,“非要挡着做什么呢?人家自己想去,你们却硬拦着,何不成人之美?”
天上盘旋的金鸟落在附近的冰上,受不了地直哆嗦。
翎卿轻轻瞥了它一眼。
他曾经以为手上这镯子就是亦无殊神格所化,不然很难把他禁锢到这个地步,但竟然不是。
亦无殊把神格留下来保护他了,那这倒霉镯子是什么东西?
他浑身都是湿透的,美人出水,江映秋一眼不敢多看,生怕多看一眼,把自己心魔都给看出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盯着身下的冰自己说自己的。
“……我们调查过了失踪的人,男女老少,修士凡人,有钱的没钱的,都有,可以说没什么特征,唯有一个共同点……”
翎卿感兴趣地抬起头。
“……那些人大多在当地的名声都不好,有为祸一方的乡绅恶霸、欺男霸女的地主、仗着修过仙就压榨凡人的修士、小偷、流氓、杀人犯,”江映秋说,“只有少数几个不是这样的。”
但那些人跑出去时嘴里喊的话……只能说同样不堪入目,令人大跌眼镜。
旁人听见了,第一反应,都是怀疑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但神使熟知翎卿本性,知道这可能才是这些人真实的想法,再说了,若是鬼附身,能知道他家里有个嫂子,他还日日去偷看人家洗澡吗?
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把这些事情付诸于实践,平日里还伪装得极好,人人都对他们交口称赞,万万不知道他们心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江映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缩在裹着自己的被子卷里,舔了舔干燥的唇。
“……殿下,您不是要将这个世界彻底毁掉,对吧?”
“我以为你会想,”翎卿眼中浮现一丝笑,“宁佛微果然受我的控制。”
“要真是那样,”江映秋说,“就太好了。不然就照他那个变态法,现在不得大开杀戒才怪。”
“都死了上百人,还不算大开杀戒吗?”翎卿不是很懂他。
“……比起最差的结果,这已经算很好了,至少死的人,不是那么无辜。”江映秋轻轻地说。
“说得我好像什么惩恶扬善的大好人了一样,”翎卿唇角卷起,“但你不会忘了吧?我可是会把好人变成坏人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亦无殊也不至于关我这么多年了。只要不是圣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总有欲望,他们现在是好人,是因为这种欲望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是到了我面前,我可是会让他们……”
他五指捏在一起,在江映秋眼前,像是放烟花一样炸开。
“彻、底、失、控、的。”
“可您还没有这样做,不是吗?况且他也未必受您控制吧,他想要最快地壮大自己,挑选那些本就心怀不轨的人,远比对普通人下手更容易。”
欲望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渴望的人,越容易被人蛊惑。
“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江映秋低声说,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是渐渐的,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下来,“但您小的时候,大人常常和我们说,您是好孩子。”
翎卿眼神冷下来:“你找死?”
“我们相信大人,”神威让江映秋浑身的骨头又产生了断裂一样的疼,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坚定平缓,“大人相信您,我们就相信您。”
翎卿静静看了他很久,忽然抬起手。
江映秋没有躲,以他们的实力差距,就算想躲也躲不开,如果翎卿要杀了他,那……江映秋惊讶地扭过头,看着自己的腿。
一股温暖热流凭空注入他身体中,神力将他这一身濒死的伤顷刻愈合得七七八八。
江映秋挣脱被子卷坐起身来,已然恢复了巅峰状态,哑然半晌,想说什么。
“滚。”翎卿把他掀飞出去。
江映秋倒退了数十丈才站稳脚,不同于宁佛微奔着要他命去,翎卿好像只想把他赶走,江映秋一点伤没受,远远看着翎卿。
百般滋味涌上舌尖,江映秋到底还是没敢再去挑战翎卿的耐心,一手按在胸前行了个神使的礼,艰涩道:“……打扰殿下了。”
翎卿又潜入水下去了。
非玙两面看了看,跟着翎卿下了水。
江映秋独自一人站了片刻,才一抹脸,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既然已经伤好了,那就得回去帮忙。
他撕开一张符咒,奔赴了远方的战场。
翎卿自冰面收回目光,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水中。
黑蛟盘在他身旁,静静守着他。
“非玙。”
非玙用尾巴勾着他,怕他被水冲走,硕大的蛟龙脑袋伸到他面前,“怎么啦?”
翎卿望着头顶蔚蓝色沉浮的海水,“亦无殊该生气了吧?”
非玙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尾巴卷紧了一点,闷声说:“不会的,我不会放您走的,您要是杀人,我就……我就死在您前面。”
翎卿失笑,“他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