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未见的几人彼此间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齐齐扑向地上生死不明的人。
傅鹤离他最近,想也不想,扶起江映秋就往他身体里灌输灵力,毫无保留,倾尽全力,赶在最后一刻稳住了他的心脉。
江映秋猛地喷出一口血,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说:“宁佛微,活了……”
傅鹤方才只注意到了江映秋出事,这会儿听到这句话,心瞬间就是一凉。
多年前血染仙山,耳边蛊惑他们堕落的魔神,还有险些就造成南方大旱的神谕,一连串事情霎时浮上心头。
月绫急切追问:“他们怎么会复活?”
“是……殿下,”江映秋断断续续地说,“宁佛微是他的心魔,是他把宁佛微叫起来的,还有……”
“什么……”
死一样可怕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地。
江映秋又咳出一口血,喉咙里被血块堵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试着想去回想昏迷之前见到的场景,想到头痛欲裂,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只能重复:“还有……沈眠以。”
阿夔各自本就矮,不用蹲下去就能看到江映秋,此时扭头看向海边,手指点住眉心,“他们现在是去神岛了吗?”
“快追!”月绫即刻起身。
“已经来不及了。”阿夔说,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倒映出万里之外的场景,“殿下已经醒了。”
饶是以月绫的平稳,身体都晃了一晃,“他是……跟宁佛微走了吗?”
“没有,宁佛微没有找到他,神岛是空的。”
月绫这才知道,人在极度紧张之后松懈下来,眼前竟然真会阵阵发黑,无力地问:“那他去了哪?”
“极北之地。”阿夔眼睛中闪过一抹不解,“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没人知道,但翎卿没有跟宁佛微走就是好消息。
傅鹤说:“这样就好,我刚刚试过了,联系不上大人,估计是来不及了,只能我们来处理,月绫留下照顾江映秋,治伤你最拿手,阿夔和我兵分两路,我去神岛,阿夔去极北,我们……”
“不用去神岛了。”阿夔说。
傅鹤都要被她这一开口就吓死人的说话方式吓出心理阴影了,“为什么?”
“神岛沦陷了,”阿夔眼中映出大片黑灰色,死亡的气息相隔万里,传递到了她眼中,“以神岛为中心,那片海已经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占领了。”
“奇怪的东西?混沌吗?”
“不太像,你们自己看吧,很奇怪,有点像人,又不大像。”
傅鹤本来还想省点力气。
他刚刚耗费神力诸多,又是在最快时间内消灭混沌,又是赶过来给江映秋输送灵力,保住他这一口气,这会状态最差,既然已经有了阿夔在看,他也就节省一点。
毕竟接下来要出力的地方还很多。
但听到阿夔这么说,也顾不得了,傅鹤和月绫双双以二指点在自己眉心,眼前景色豁然一变。
“……这是、什么啊?”
数百道黑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臃肿而庞大,头顶天空,一条腿堪比擎天巨柱。
它们排成一排,低着头沉默地看着海面。
这些东西竟然直接站在了海面上,灰黑色气流不断自天空倾倒,却也只能淹到他们的小腿,混沌更是动摇不了他们分毫。
仿佛是察觉到了几位神使的注视,这些黑影慢吞吞扭过头来,和他们“对视”
那些东西已经没有眼睛了,但就是奇怪的能让人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
冰冷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注视。
唯一一道还能称得上是人的,来自一张噩梦般的面孔。
宁佛微站在为首的黑影肩膀上,微笑着看过来,朝着他们比了个口型。
“再见。”
他轻快地拍拍手,大片冰面在海面上蔓延,海底的火山剧烈喷发,海底翻搅起无尽的泥沙,连带着海中死去的鱼,层层白骨累积,化作地基填平大海。
白骨之上,一座座城墙拔地而起。
附近的城池中,慌乱的人群里还在彼此互相询问,想弄清楚发生了何事,一部分人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忽然停下了奔走和交谈,双目无神,扭过头,朝着远方的大海走去。
他们身旁不断有人试图拉住他们,但都失败了。
那些人就跟着了魔一样,毫不犹豫就将人甩开,任凭别人怎么焦急地呼唤,都没能将他们叫醒,走着走着还跑了起来。
就算被按倒在地,挣扎得头破血流,也跟看不到危险似的,爬起来就疯狂朝着城外跑去。
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喃喃自语:
“嘿嘿,小娘子,过来啊,躲什么躲,你嫁人了又怎么样,本少爷就要……”
“对,都是我偷的,你们那么有钱,给我点怎么了,钱,我要钱,给我好多好多钱……”
“去死吧,臭婊子,还有那个狗日的畜牲,不就是命比老子好吗……”
人人都仿佛痴了,脸上充斥着狂热,或是放声大笑,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有修为在身的,还御起剑来,飞也要飞出去,跨越遥远的海域,一头撞在那黑影身上,如同撞进了沼泽一样,消失不见,连一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每吞噬一个人,那黑影就更壮大一些。
——这本该是出现在翎卿诞生时的一幕,在此刻重演。
“这才是神该有的国度啊,一座荒岛……”宁佛微嗤笑一声,享受地注视着这一幕,如同享受着一场顶级饕餮盛宴。
他忽然想起远方还有人在看,挑起眼皮朝他们看了一眼。
“等着朝神朝拜吧,神使们。”他戏谑道。
紧接着,视线便被切断了。
连带着“暗”下去的,还有整片海。他们无法再看到海上发生的事,连带着那上百座城池,也都消失不见。
-
极北之地。
阿夔能看到的,翎卿自然也能看见。
而且宁佛微只是不让傅鹤他们看,可没不让他看——虽然不让他看他也能看到,但宁佛微显然是将这一切当做了成就,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他。
翎卿将那些人的脸上都狂热尽收眼底,却无动于衷。
他来这里没有其他原因,他不想和宁佛微在此时碰面,只能来这里。
亦无殊是走了,但他手上还套着这俩倒霉镯子,去其他地方镯子都会阻止他,只有这里,亦无殊曾经带他来过极北,特地改动过镯子,在这里这破镯子就不会发作。
非玙忙前忙后,试图在这冰天雪地里搞出一团火来,暖暖手脚。月ɡё韣鎵
翎卿看他钻木取火半天,看不下去了,抛给他一团火。
非玙这才感觉自己活了下来。
明明海底之下也冷,但也还没冷到这个地步,他被冻得想哭,但是想到自己答应亦无殊的事,又跺跺脚,把鼻涕吸了回去。
跟他恨不得裹十八床被子在身上不同,翎卿悠哉把小腿泡进了水中,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非玙问他:“您在看什么?
翎卿说:“在等他们来找我。”
非玙说话都带着冻出来的颤音:“海上的那些吗?我感觉那些东西有点怪,是什么啊?”
“是我的……”翎卿晃了晃腿,“嗯,族人?或者我原本的族人,但我不是在等他们,我在等傅鹤他们。”
他没有刻意隐瞒行踪,还特地留下了指明方向的信物,依照傅鹤他们的能力,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下落。
亦无殊不在,又遇到这种事,这些人十有八/九会来找他。
傅鹤果然也没让他等多久,天空中很快出现他火急火燎的身影。
但出乎意料的,他从空中随手往底下扔了个包袱卷,脚都没沾下地,匆匆忙忙说了句:“麻烦殿下了,我有点事忙,先走了。”就跟屁股着火的猴子一样,猛地窜了出去。
翎卿撩起落进水中的长发,慢条斯理转过头。
非玙把包袱卷打开,露出江映秋被摔得铁青的脸。
江映秋重重呸了一声,朝着傅鹤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畜牲,我伤得这么重,就不知道轻拿轻放吗?”
“赶——时——间——”傅鹤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江映秋又对着空气骂了两句,才硬着头皮转过头,正好对上翎卿好整以暇的目光。
在那双平静的黑红色的眸子下,他不自觉心脏紧缩。
“呃,那个,殿下,好久不见啊哈哈……”
“确实好久不见,上次见你好像是千年前了。”翎卿打量他这一身的伤。
“这些年比较忙,对,忙,就没怎么去看您和大人。”江映秋笑得尴尬。
“你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吧?”翎卿打断他。
“这个,确实是有点事情,要您帮忙,”江映秋咳咳两声,虚弱地说,“我这边伤得挺重的,现在出去就是找死,现在外面都乱了,他们也没空照顾我,就想着在您这边躲两天,就两天,我伤好了就走。”
他补充得飞快,生怕翎卿嫌弃他似的。
就差指天画地发誓,自己只占个地方,到了时间就走,绝不多留。
“只有这个吗?”翎卿玩味,“我以为你们是来找我帮忙的。”
混沌天灾不难解决,没了亦无殊,这四个神使好歹也活了上万年,多花点时间,未必就不能把这场灾难平息下来。
但是宁佛微就难了。
作为魔的心魔,绝对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