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去了最后这一句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了。
翎卿惊讶过后,眉眼间漫开喜色,“这么好?”
他撑着下巴,“所以你今天特地带我出来,还送我这个东西。”
他晃了晃那颗星星。
“是想告诉我,为了防止我在你离开这段时间想方设法挣脱你的禁锢,跑出去胡作非为,你决定把我杀了,特地在杀之前给我送个礼物,给我点甜头?”
他笑道,“可喜可贺,你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
亦无殊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抽搐了下。
翎卿整个人缩在毯子里,显得只有非常小一团,但他已经长大了,看起来再纤细柔软也不可否认,他已经具备了将世界毁灭好几个来回的力量。
亦无殊要离开一万年,这么长时间,可以发生的变数太多了。
再周全的准备都挡不住有心钻研,谁也不知道亦无殊留下的东西能困住他多久。
一旦让他挣脱出去……
翎卿想。
他曾经梦见的一切,除了非玙会死,其余的,恐怕都会变为现实。
他站在亦无殊的角度想了想,发现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绝对不能让自己这样的危险分子活下来。
其实亦无殊这人已经足够怪异了,若是他是亦无殊,站在亦无殊这个位置,那么,他在见到自己这么个怪胎的时候,就该狠下杀手了——就像当年他见到那个无辜被屠村的小男孩。
阻止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危险掐死在萌芽之中。
且绝不给对方再卷土重来的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翎卿这样对旁人做了,做得毫不犹豫,且死不悔改,当然也不会觉得,轮到自己的时候,旁人就该对自己手软。
他拉开毯子,朝亦无殊抬抬下巴。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你要杀我的话,就跟我打一架。”
胜者生,败者死。
但亦无殊摇了摇头。
“……不。”
那一瞬间,他眼中情绪复杂得让翎卿完全看不懂,似乎有些不舍,又有些难过,只是最后都变为了极为轻柔的暖意。
“我不会杀你的,那样的话,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亦无殊说。
就在今天,他半月前做的梦,终于,噩梦成真了。
他近日一直在四处巡查,连带着将傅鹤四人都唤了起来,一同检查天穹是否有异动。
午时他方行至东海,却感知到西方天穹传来波动,等他赶到,天穹已裂开一条发丝般的缝隙。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天穹太辽阔,再来十个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好在这些天里他已做了准备,一边巡查,一边将自己的神识铺展开来,承了大半的攻击,那只眼只来得及撬开一条缝,就察觉他的到来,被逼着收手远遁。
那眼睛来得快,逃遁得更快,可还是塞入了一些东西进来。
亦无殊将指腹贴在那道缝隙上,阴冷的讥笑仿佛还残留于此。
只是顷刻,他已察觉出不祥的阴影,笼罩了这方世界,直至未来万年。
他立于九天之上,抚着世界的裂痕,看到未来的画卷在他眼底展开。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城。
阴暗小巷中,他看到自己一步步走进来去,雪白衣袖垂到地面,然后,杀了一个孩子。
八岁,身上的衣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童稚的脸上还惨留着惊恐。
死之前,他跪在小巷脏污的地面上苦苦求饶,磕头磕得额头破皮,流出了血。
亦无殊撑着下巴听完,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可怜啊,然后抹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半面墙。
孩子捂着脖子,死死瞪着血红的眼睛,倒在地上,额头正中心,一点肉眼几不可见的光点飘出,被他抓在手心。
“你干什么?愚蠢的凡人!你怎么敢对伟大的神使动手,快放开我,主神不会饶恕你的!”
光点在他手心叫嚣,却不知它们主神打开的通道早已关闭,它们无路可归,所谓的返回空间,只不过是它们主神的一点障眼法,不过,用它们——这些自称系统的东西的话来说,这叫做程序。
只是几条指令,就能欺骗它们,让它们误以为自己仍旧是自由来去的。
——系统析出。
这是身为入侵者最直接的证明。
这个看似天真的八岁男孩,其实是生吞活剥了真正的男孩,才得以从一抹孤魂野鬼蜕变为人,穿上了这层人皮。
哭的再可怜,也是个吃人的怪物。
在亦无殊杀死他之前,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他还满脸嬉笑,甩着手将一名同村少年推入井中,“让你和我争吃的,我可是带着系统的主角,全世界都是我的,未来还要称霸世界,就你一个蝼蚁也配?”
亦无殊眼上蒙着白布,漠然捏碎手心中叫嚣的系统,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找了过来。
她踉踉跄跄走进污水横流的小巷中,苍白的脸色仿佛即将死去,很快,巷子深处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孩子——!!!天杀的,是谁干的,出来!!给我出来!!!”
凄厉得混不似人声。
当然,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发出什么声音都理所应当。
“亦无殊”的身影消失,白衣从下方一寸寸染红,墨发雪肤的高挑人影转过身,缚眼的白绫滑落,竟然又变作了翎卿。
身旁还跟着隐带不忍的非玙。
“真可怜。”翎卿静静看着,轻声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对小男孩说过的话。
只是,那双黑红的眼睛依旧笑着。
众生的苦难引不起他的怜悯,痛苦只是他的食粮。
妇人痛苦到失声,把头埋在孩子的衣服上,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说,我要是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早就被杀掉了,而杀人凶手就是她现在抱着的东西,它杀了她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让他的魂魄永远消散,再披上了他的皮,就这样顶替了她的孩子,享受着她的疼爱,而她现在,还在抱着仇人,为了它的死失声痛哭,恨我恨的撕心裂肺——”
翎卿眸光流转,浅浅弯起眼睛。
“要是我告诉她一切的真相,非玙,她会感激我吗?”
“不,应该是问——她会信我吗?”
非玙无法回答。
纵然有神使作证这并非她的孩子,但,谁又能肯定,对神明的信仰,能抵得过母亲对孩子的爱。
雏鸟会将睁眼见到的东西视作亲人,可若是雌鸟,诞下孩子又将之养大,这份爱只会更重,重逾世间所有山川。
底下的痛哭还在继续。
女人的声音引来了邻人,惊呼蔓延开,很快,她的丈夫也被叫了过来。
男人表情怔愣,跪在孩子尸身旁,不敢伸手去摸。
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整个人一颤,惊慌地抬起头——
一柄樱红色长刀从天而降。
从上而下,贯穿男人身体,把男人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摊血水。
众人惊愕到失声。
后知后觉朝上看去——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当然。
神不想让凡人直视神颜,凡人怎么能看见呢?
但是这恐怖到极点的景象已经足够让他们胆颤了,于是——
“大家快跑啊!恶鬼杀人了!”
翎卿拍拍手,召回了长刀。
刚刚才杀了人的凶器一尘不染,刀身轻轻蹭了蹭他,化作两柄短刀,消散在空气中。
而小巷中的妇人则彻底惊呆,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已然痴傻。
“柱子……我的孩子,孩子他爹……”
她忽然抬起头,血红的眼里,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我要杀了你!!!”
“畜牲!该死的!你们该死!我要杀了你们!!!”
她朝着空气嘶吼,睁大空茫茫的眼,眼睛里竟然有血泪流下。
为了两个真正的、杀死她丈夫和孩子的凶手。
两个怪物。
而被她脱口咒骂的神明垂下眼眸,轻轻抬起手——
非玙紧张地抓住他袖子:“殿下!”
妇人失去气息,倒在地上,苍白浮肿的脸还挂着血泪。
翎卿漠然道:“我等她记恨我一辈子,再来找我寻仇吗?”
——未来画卷至此结束。
亦无殊阖下眼,许久不曾言语。
命运线为他展示了两种未来,一种是有他的未来,还有一种,则是有翎卿的未来。
这些入侵者已汇入人群,分明只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但就是太小了,如水流汇入大海,泥沙沉入沙漠,瞬息之间就无迹可寻。
他想将这些人找出来,不亚于掀开蚂蚁窝,从里面找出一只被夺舍了的小蚂蚁。
向全世界悬赏,发动天下人一起抓?
不行。
一旦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么恐慌会先一步蔓延开来,世人草木皆兵,恐惧之下,数不清的冤假错案就会如同雨后春笋冒出,误杀会比真正的入侵者被发现更早一步发生。
要是弄不好甚,至能让人开发出一条致富之路——只需给旁人扣上罪名,再和官府的人互相勾结,自然就能将人推上断头台,然后合理地侵占掉对方的一切。
这还是最轻的后果。
严重的……自然是翎卿,若是把翎卿丢进这样欲望膨胀的环境,那要不了一个月,全世界都会变成一个大型狩猎场,世人彼此残杀。
……入侵方式还是夺舍。
就如他看到的幻象——有多少人能接受亲人被夺舍,又有多少人会信?就算真是夺舍,从孩童养育到成人,中间又会付出多少感情?出去和他们说,你的亲人孩子死了,然后旁人喊打喊杀,要将他们的亲人杀死第二遍?
这份罪名需要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