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很久,才道:“他曾经想过死。”
翎卿甚至想过一死,回到暗无天日的地底,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血池中重新孕育,都没想过这样做。
极端高傲的神,本就不可能委身任何人。
心魔于他,不是生路,是耻辱。
魔已经够可怕了,至于翎卿的心魔,想来有些过人之处,或许是潜意识里察觉了翎卿的心思,这才想着另辟蹊径。
亦无殊道:“你散播出去多少种子又如何呢?要不要赌,我现在放翎卿自由,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撒下去的那些种子。”
宁佛微苍白的脸涌起红晕,用力摇头,“不可能,这就是他想要的,我是他的心魔,他的一部分,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了解……”
他。
不可能。
他话说到一半,残破的身躯终于流尽了鲜血,却还强撑着不愿意让眼睛合拢,至死都不愿接受。
在他旁边,沈眠以早已没了气息。
“……神谕彻底散了。”江映秋道。
早该落下的太阳,伴着夕阳余晖,彻底消失在天穹之中。
翎卿并未点到沈眠以和宁佛微的名字,是以他二人并未被算在内,但终究是沾了些联系,还残了一抹暗红在天边。
到此时,才算彻底消散。嶽格
可不等江映秋松口气,第二道神谕自天穹下达。
是亦无殊。
“自即日起,凡人不可直视神颜,不可直呼神名,违者,死。”
“擅闯神岛者,死。”
“渎神者,死。”
神明低沉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翎卿所犯一切过错在我,监督不严,放纵了他。”
漫天雷云尽散,片片晶莹洁白落下,在这尚未入冬的时节,竟然已经有雪落下,擦过江映秋时只觉寒凉吓人,可飘过亦无殊身边,却化作了冰薄利刃。
丝帛破裂,切开血肉,缕缕鲜血飞出,被雪花带着,融入大地之中。
江映秋愕然,却见亦无殊阖下双眼,任凭万千冰霜利刃加身。
他也并非迟钝之人,见此情形,忽然了然一事。
无论这事是否翎卿主导,心魔由他而生,自他身上传入人间,酿出这样一场灾祸,无论如何,都算是翎卿之过,他也确确实实从中得到了好处。
那么,就理当受这一场千刀万剐之刑。
毕竟,天谴对于神明,总是格外苛刻。
有心无意,只要是他犯下的错,便会降下天谴。
轻盈洁白的雪粒覆满了大地,鲜血落入冰霜之中,只消片刻,就凝成了冰,轻盈雪花覆盖,消失在大地之下。
亦无殊静默受完了这场天谴,唤出空间之门,消失在处刑台下。
轻薄衣衫随意丢弃在浴室边,亦无殊弯腰捡起,收入一旁的衣篓之中。
轻薄羽纱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温泉池内的玉雕柱子上沾满了水汽,凝聚成水滴,落回温泉池中。
亦无殊沿着玉阶走下水池,温热的水流淹没至腰际,身上的血衣迅速吸饱了水,变得温热沉重。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缓缓流淌,四周热气蒸腾,就连时间好像也变得缓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意融融的殿内忽然刮进一丝凉风,像是莲花池内的薄雾,沁人心脾。
亦无殊在风中捕捉到一缕浓郁的莲香。
他缓缓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美艳至极的面孔,眉眼间缠着浓浓的颓靡欲气,唇边勾着他不熟悉的散漫笑意。
“回来这么快?”翎卿跪坐在浴池边,一手撑着他肩,细瞧着他这一身的血。
“你这是……”翎卿将手探入他领口中,再拿出来时,满手还未凝固的血,他嗅了嗅,确认了是亦无殊的血,讶异,“代我受刑了吗?”
“是啊,好疼。”亦无殊偏头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随便跟人动手动脚?”
翎卿扫他一眼,显然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在他旁边坐下,将腿浸入水中,轻轻踢着水道:“亦无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怎么,会把你惯坏吗?”
“……会让我有恃无恐。”
两人同时将话说出口,翎卿品了品这两句话,想也不想抬起小腿,在他腰上踹了一脚,“你才被惯坏。”
亦无殊轻嘶了一声。
翎卿蹙眉:“别跟我说我踹着你伤口了啊,就这点伤,你不该眨个眼就治好了吗?”
“这可是天谴。”亦无殊无奈提醒,“再怎么也得给我一盏茶时间吧?”
翎卿悻悻然缩回小腿,“你别扯开话题。”
“这有什么好说的,”亦无殊笑了下,“帮你挡了又如何,不帮你挡又如何?是我让这些东西落在你身上,把你千刀万剐,你就会觉得自己有错,然后改掉吗?”
“那不可能。”翎卿果断道。
惩罚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但他是个死不悔改的人。
亦无殊笑而不语。
翎卿偏头,瞧了他一会儿,弯下腰,将要凑近时,又想到什么,先掀开他衣领看了看,确认肩上那块是好的,才将下颌搁上去。
“我不会感谢你的,我又不怕被剐,别想我因为这个就对你心怀愧疚。”
“嗯嗯,我自作自受。”
“你是去骗宁佛微了吧?跟他说些我站在你这边之类的话,把他活生生气死了?”
亦无殊肩上就是他冰凉的呼吸,被他靠得不得不侧过头,把一侧肩头让出来给他。
“你没有吗?”
翎卿昏昏欲睡,“我有个屁,我才不会站你这边,我只是……懒得跟你打这种没用的架,又赢不了。”
亦无殊能找出来算他本事,找不出来算他倒霉。
他吃撑了提醒亦无殊?
“你不问我什么吗?关于宁佛微?”翎卿好整以暇。
“懒得问,我都挨了这顿千刀万剐了,是不是你在捣乱重要吗?反正你以后没机会了。”
“谁说的?我不会让你好过的。”翎卿不服气。
“等我……比你强了……”翎卿眼皮子直往下坠,被这满池热气熏得头脑昏沉,亦无殊回来之前他都睡着了,完全是被血腥味惊动,才从另一边过来。
“……先……弄死你……”
他头一歪,半边身子倾斜,亦无殊及时伸手一捞,才免了他沉入池子中去。
翎卿本体是莲花,淹肯定是淹不死的,但要是让他醒来知道自己呛了他的洗澡水……
亦无殊心中生出一股叩天无路之感,看着臂弯间睡着的人,想将人拉开,可翎卿已经熟门熟路依偎了过来。
三千年养出的习惯,压根不是一夕长大能改的。
他提醒了好几遍,但翎卿就是不听他的,只得任他靠着了。
亦无殊以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眉眼,将人往上提了提,又把他搅在一起的黑发分开,这些发丝长得没了边,比水草还麻烦,耗了很久,身上的伤都好全了,才将缠着他的头发全部捡开。
看着这张让他又气又无力的脸,亦无殊心道需要教训的哪里是翎卿?
分明是他。
他布下这些天谴,也不过是想着约束自己,只有受了教训,才知道要记住。
“……罢了。”
“……什么罢了?”翎卿昏睡中还不忘迷迷糊糊问他一句。
“说你不听话,我累了。”
亦无殊将人从水中抱出,却发现殿中就没有合适的衣衫给翎卿穿。
他招来自己的衣服,又觉得不妥,以神力凝成丝线,寸寸纺出布来,顷刻间就得了一尺,不输鲛纱的轻薄华美,将人囫囵一裹,塞进被褥之下,就想离开。
“……冷。”翎卿迷蒙中直往被子里缩,可他身上就没有温度,再厚的被子也不可能凭空生出热来给他。
他又往亦无殊手边凑,枕着他的手。
亦无殊轻轻把他甩开,“不是要长大吗?自己睡。”
他想下点狠心纠正翎卿的习惯。翎卿成长得太快,只是一夕之间,就从孩童跨过了诸多阶段,很多习惯都……太糟糕了。
哪有这么大人整日腻在同性身边的?
可翎卿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分寸。
亦无殊悲哀地承认,翎卿在外面还知道披件衣服,只有在他面前这样,很可能是因为……这小子就没把他当人。
只把他当暖手宝用了。
亦无殊想走,可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摸了摸他的脸。
触手真如一块冰。
翎卿小时候就够冷了,现在长大了,需要的热量应该也就更多,这一晚上睡下去,整个屋子都得变成冰窟吧?
亦无殊心中挣扎许久,还是掀开了被子,将翎卿往另一边拨,“睡过去点。”
翎卿感受到了热源,怎可能放开,蛇一样缠上去,半边身子悬在半空。
亦无殊盖被子都险些没抽出手。
翎卿小时候也不是没这样过,但那会儿他手短腿短,就算整个人压上来,不说像个冰坨子,顶了天也就比那稍软些,是一颗圆润的冰汤圆。
尤其是刚出生那会儿,比猫大不了多少,哪能这样缠着他。
亦无殊无可奈何,下意识去捏他的脸,可记忆中的软肉却没摸着,少年冰白的侧脸优美,再不见曾经的圆润。
他忍下这份怪异,闭上眼。
可第二日,他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亦无殊还未睁眼,就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冰凉,贴在自己小腹上,湿黏冰冷,像是什么液体冷却之后的触感。
他的思绪还在将醒未醒间沉着,不曾睁眼,探手往下一模。
轰——
看清手上的东西时,亦无殊脑海内空了许久,才认出这是什么。
偏翎卿这时还挨近过来,执拗地把脸枕在他颈窝里,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热源,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
亦无殊冷静了下,将被子揭开,不顾翎卿瞬间不满的推拒,将床榻之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
他身上还好,只被蹭上了一些,翎卿身下那片床单才是重灾区,连着身上也狼藉一片,雪白的寝衣浸透大片湿痕。
果然……是长大了。